“等一下……”魔情未及阻止,桂花鼠窜到长阶之下,平地上散布着许多小水洼,桂花鼠踩到积水之中,突然唧一声惨叫,软黄的皮毛上滚过电流。
“你此前在书阁没注意到吗?这一上午都有雷暴,雷兽出没,风雨停歇的几个时辰内,水中尚有雷电。”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放了它,公子这儿……未免也太危险了。”
“奇了,这类低阶的魔物一般不会在幽都出现,是什么地方来的呢?你有头绪吗?”他语气从容地反问,平静的眼眸映出沈纨拘谨的身影,她呼吸凝滞,心跳加速。
“我……我不太清楚,这里是你家呀,为什么你要问我?”
“幽都不是这类低阶魔物该来的地方,误闯禁地,正该受点惩罚。”
沈纨苦恼地抱着桂花鼠,决定试着再问问他:“公子可以网开一面吗?”
魔情静静地看着她,突然一抬手,桂花鼠从水洼里浮到半空中,看起来蔫头蔫脑,然后落到沈纨怀里。
地表出现一条裂缝,从中走出一只黑麒麟,趴在长阶之下。
“跟我来。”他牵着沈纨上了黑麒麟,这奇异的灵兽驮着他们向前走,明明不见飞奔,但不知是否运用了缩地术一类的法子,四周的景象飞速向后掠去,每次踩过水洼,滋滋地闪着电光。
黑麒麟带着他们进入了紫色的树林,当中有许多植物是她在道域从未见过的,遑论人间,淬火的树藤,池塘里的黑色睡莲,树林中泛着光的淡蓝色小花,随着天色暗下来,出现了一条发亮的花路。
前方出现了高耸的悬崖,下方的石壁光滑如镜面,雕刻奇怪的魔纹,随着他们接近,那些像画一般的文字泛起银光。
魔情伸出手,面前出现三把剑,嵌入石壁之内,四周轻微地震动起来,石壁缓缓地左右分开。
“那是什么?”沈纨觉得那三把剑看起来并不像实体,而是半透明的,闪烁着日月星的辉光。
“我的本命剑名为三魂七魄,此为其中三魂,你有兴趣?”
她猛地转过头去,挪开视线:“没……没有,我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
“这三把剑还不至于非常吓人吧?你加入剑门,竟然对剑没有兴趣?”
“圣人云,敬鬼神而远之,三魂七魄,怪吓人的。”她虽然拒绝了长老的提议,但宗门若有心刨根问底,有几百种法子能从她脑子里挖出信息来,最稳妥的,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魔情在她身后忽然不语,方才语气轻松,但神情却远非如此,和魔族相处是危险的,他眼底藏着试探和冷意,死亡的阴云如影随形,若隐若现。他主动把刀递过来,但她依然不接。
善良在魔域是一种不被推崇的品质,无法在魔域长久地生存下来。她接了刀他固然不会高兴,叛徒,该杀!但她不接……对魔情来说,也谈不上开心,因为后者给他造成了难以理解的困扰。
就好像有一股暖泉,漫入化为坚石的冷酷心肠,无孔不入,寻找可能的缝隙渗透进去,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暗堡垒,投入了一束明亮的微光。
可惜,熟知爱与欲的九尾天狐并不在场,否则,那身为众狐之首,洞悉人间爱恨情仇,并以玩弄人心为乐的狐主会敏锐地揶揄:
这是动情之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主人”
“坐稳了。”他们面前的石壁分开, 露出一片看不见前路的迷雾,沈纨突然感到魔情的手臂揽过来,将她按在怀里,麒麟带着他们进入了山壁后的乱流中。
沈纨怀中的桂花鼠不安地动来动去, 魔情握住她的手, 五指嵌入她的指缝, 魔气涌上来覆盖她的身体,迎面吹来的风锐利如刀,都被他挡了出去。
不知在乱流中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一片悬崖边缘, 面前出现一片广袤的城池。
“这里是三恶城,夜叉族的故乡。”
夜叉族的居所充满尖锐的棱角, 就像是地表突起的黑色晶体, 城内看得见巨型的熔炉,远近两处蜿蜒着截然不同的河流,一条倒映星光, 另一条却是流淌的熔岩。人面鸮张开翅膀落在雕刻魔纹的石台上, 忙碌的巨型魔物正忙着把货物堆到鸟儿背上。
“你在这里就可以把那老鼠放走了。”沈纨从黑麒麟上下来, 把桂花鼠放在地上,它受惊久矣,一溜烟跑了。
“此处可是已在幽都之外了?”她在书阁里没少琢磨魔域的地图,三恶城, 夜叉族的故乡, 离幽都甚远。她没想到魔情当真带她去了这么远,就为了放走一只鼠鼠。
他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三恶城:“你能看见什么吗?”
沈纨这才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先是慑于三恶城的规模, 细看之下,城内有许多绿莹莹的灵体在四处漂浮。
“那些绿色的……?”
“自黄泉溢出的灵体,有时会在魔域游离,若有一日你看不见那些东西,就可以回家了。”
她目之所及处,远处似乎有一片绚烂的花海,但魔界会有这样的地方吗?她内心困惑,不由问道:“远处那成片粉白的所在是什么?”
魔情以轻微的诧异语气反问:“你看得见?”
“我不应看见么?”
常人的确是看不见的,需要具备相当的修为,可以想见,这绝非来自她道门的修为,沈纨慢慢反应了过来,有些不自然地勉强笑道:“我越发想回家了。”
他们之间的纽带在逐渐加深,如果想要彻底切断,身在魔域,就还是得先听他的。
换句话说,还得先修魔。
一旦真的这样做,似乎就离师门越来越远了。
魔情目光转向那片远处的花海:“那边是桃花瘴,内中是狐族的领地——绮梦幽林。外人不请自去,只会迷失其中,被幻象所惑,疯癫而死。”
“魔域也有狐族?!他们和风泽山的那些……”
魔情接过话茬:“自然是修魔的狐,他们不会看得上风泽山那些迂腐愚钝的家伙,你今日来得巧了,那些狐狸在宴饮。”他说着瞟一眼沈纨:“好奇么?”
“那里安全么?”
他从发出轻微的哼笑,像是觉得她的问题很荒谬。
“既然在魔域,他们也奉公子为主?”
“当然。”
她受困幽都多日,今日突然有机会到了别的地方,魔界地域广大,从她此前看过的地图上看,此处距离幽都已经非常遥远,她忍不住笑了笑:“怪好奇的。”
“走吧。”魔情返身推着她上了黑麒麟。
虽然提前知道,但在穿过桃花瘴时,她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引人堕落的七情六欲袭来,并制造出数之不尽的幻象。沈纨突然转身侧坐,并以一种亲密到狎昵的姿态搂住魔情,他才低下头,这少女顺竿爬似的双手立刻攀上来,捧起他的脸颊,双眸露出痴迷的神态并说道:“主人……”
她的眼睛好看又明亮,映着他的影子,全心全意,专注地看着他,面带微笑。
眼看着她越靠越近,就在这时,他们出了桃花瘴,进入幽林,然后魔情在她脸上看到如梦初醒的震惊表情。
彼时,他们的嘴唇就差一线,他被她一手勾住脖子,另一手还放在他脸,魔情内心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或许轻微的遗憾,他低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纨猛地推开他:“分明是你这里古怪的地方太多,防不胜防。”
迎面走来一只巨大的三尾白狐,狭长的眼睛,雪白的皮毛上有些暗红的火焰纹路,绕着黑麒麟东嗅西嗅,三条尾巴百无聊赖地摆动,突然,就像被定身一样地站住,沈纨在一只狐狸的面上看到了敬畏的神情。
魔情摆了摆手,说着魔语,他不想被打扰。
狐狸顺从地点点头,摆着尾巴掉头离开,三条巨大的狐尾摆动出三团火球,化为火鸟,飞入幽林深处,大约是报信去了。
魔域的狐狸相比风泽山那些受到道门保护的同族,生得更加高挑纤丽,并有着近似黑鳞鲛人的邪气,宴饮上弥漫着华丽堕落的气息,沈纨认出夜叉和罗刹,还有身着羽衣,貌若神女,却是纯粹魔界生物的血飞天。酒过三巡,血飞天携着她们挑中的周正对象飞到半空中,躲进看起来很可疑的云里,并从里面发出纵情的欢笑。
沈纨怀疑地看着那些狐狸呈上来的酒水,魔情在旁道:“你但喝无妨,没什么影响。”
绮梦幽林的主人以谦卑的姿态,化出人形迎接了魔情与沈纨,之后又恢复九尾狐的形态,巨大的体型,懒洋洋地坐在铺陈着华丽丝锦的火莲花上。
她鼻尖微动,嗅到不寻常的气息,随后以调笑的语气问道:“你是吾主的情人,还是门徒?”
“皆非,还请幽林之主切莫误会。”若说她是访客也不太对,她觉得自己是个被管束得既严又松的囚徒。
幽林之主以狡狯机敏的狭长狐目打量她,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却又没有感应到私情,可这女子又分明处在他的保护之下。多少女魔觊觎主君的能力,想通过亲近他获得一些修为,他还从未接纳过,这个人类女子看起来还不满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