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有位身份特殊的顾家女,族中长辈本无官职,出身南州的豪富之家,这两年朝廷治理水患,捐银助赈,协助朝廷出了大力,族中的子弟破格得了功名,她也得以入京进入女学,并受邀参加今次的牡丹宴。
顾家女郎性情活泛直爽,对皇宫的一切充满好奇,就是规矩有些荒疏,她对入宫没有志在必得的心,酒令行了几轮,自知不擅长,索性离席,一心吃点心去了,毕竟宫廷御膳难得。
没一炷香的时间,这顾家的姑娘就和一旁同在休息的女郎打起了赌来,猜测今日谁会被天子看中。
司赞见有女子竟然在宴上与人打赌,面色微变,白尚宫递过去一个眼神,并微微摇了摇头。
今日的花宴外松内紧,当众发难反破坏气氛,太后既无所表示,就随她去也罢。
横竖,今日的人选大抵早就定了。
司赞内心暗叹,也罢,又或者皇帝喜欢天真烂漫的也不一定。一想到此,她突然心生疑窦,花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宴饮的焦点竟仍未出现,陛下哪儿去了?
牡丹宴上的少女们正努力在太后和女官们面前留下好印象,此时的萧誉,却被沈纨气得面色铁青。
沈纨如期赴约,却没有第一时间和天子一起出现在牡丹宴上,她和萧誉在太液池之后的薰风殿内,他或许很期待她的到来,没想等来一个噩耗,她将自己决定归家的真实意图,全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萧誉神情凝重地在薰风殿内踱步,霍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定沈纨:“你想干政?”
沈纨头皮一麻,她想象得到,谁会喜欢听到这样的坏消息,苦心经营的江山在三十年后无可避免地要陷入危乱,在人生的暮年,还要面临一场灾劫,但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发难。
但奇怪的是,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异常平静,即便天子发难,她现在似乎也不怎么惧怕,若是在两年前,她可能第一时间会先跪下请罪。
她现在只是微微皱了眉,不卑不亢地顶回去:“陛下,臣女无须如此,也会竭尽所能,穷尽世间法,避免家国陷入危亡。”
萧誉眉间翻腾着怒气,被她这样回嘴,竟愣了一下,太衡也在薰风殿内,一直负手不言,直到萧誉抬首望向他,这才出言:“誉儿,我等无需在这样的大事上骗你。如月现在是我的徒儿,若非她心意已决,我情愿她留在道门。”
薰风殿内气息凝重,萧誉转过身来,面向沈纨:“那么,入宫吧,如月。”
他突然间改了称呼,沈纨反吃了一惊,不由有些结巴:“臣……臣女唯恐辜负陛下情意,这样也没问题吗?”
“我早知你是个性情温柔的姑娘,你会忠于职责,对吧?”
沈纨面颊一红,聪明人无需把话尽数说尽,他什么都明白。
“你不回话,朕就当你默认了,外头那些糊涂丫头,都搞不明白状况,那还不如是你。”
见沈纨没有摇头,萧誉拉起了她的手,并看着她,见她没有甩开,终于露出一抹微笑。
得偿所愿。
没想到回人间一遭,她就这么定下了终身大事。
萧誉依然握着她的手,转向太衡道:“前辈,虽说天上的仙人不干预人间事,但作为萧氏的先族,可有什么建言,可供晚辈引以为鉴?”
太衡一怔,思量一番,突兀地问道:“周王殿下近况如何?可有喜得麟儿?”
萧誉对太衡的跳跃很是诧异,但依旧答道:“皇叔托赖前辈相助,虽已能起身拄杖行走,但依旧需要长期修养。如今战事平定,在并州王府深居简出,已少问世事,也不曾闻得王府有喜事。”
“既如此,你们就早些生孩子,别再拖了。”
萧誉到底也是个年轻人,眨着眼睛看着太衡。
沈纨好不容易恢复平静,转眼间红潮又涌上来。
小皇帝急着娶她尚且需要点时间消化,转眼间师父……师父竟然会催她生孩子!
太衡却丝毫未笑,表情比先前更严肃了些:“誉儿,三十年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日子,将来无论有怎样的风浪,先尽了人事再凭天命,但子嗣不可能揠苗助长,幼主在位会发生什么,你应有切身体会。”
“明白了吗?如月。”萧誉依然握着她的手。
似有一部分魂魄被挤出了躯体之外,沈纨觉得自己开始有点迷糊,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薰风殿外传来琴声,有的女郎投其所好,弹奏起太后喜欢的琴曲,谢太后兀自出神,天子身边的亲随至,低声说了几句话,太后起身,叫人赏了那弹琴的女郎一对御造的香囊,离开了牡丹宴。
天子迟迟不现身,现在连太后也离席,牡丹宴上的众人面面相觑,知悉内情的白尚宫和太子宫里的女官福锦心中有数,面露微妙神情。
大局已定。
沈纨一回宫就和师父先见了天子,这才见到太后,阔别两年,太后变化并不很大,只是容色莫名显得有些忧愁。
“你可想好了?誉儿真心待你,切莫辜负他。”
“是的,殿下。”
萧誉得偿所愿,显得很高兴,招来近侍传旨,圣旨早就已经拟好,他塞到沈纨手中,她双手接过,打开一瞧,面颊发烫。
怎么写得像恋文似的。
顾虑有一大堆,但当下有种被人追求的感觉,而对方情意真挚,身份绝无仅有。
她冲萧誉笑了笑,递回了圣旨。
牡丹宴上天子和太后双双离席,众人正纳罕,萧誉和母亲一同出来了,紧随在后的,还有捧着圣旨的内侍。
见天子现身,女孩们赶紧端正姿容,唯恐失了颜面。
只听内侍高声念道:
“朕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教主乎治内、允资辅翼之贤……”
众人面色皆是一凛,本以为牡丹花宴,需得现在天子和太后面前先得个好印象,在经过数日的商议遴选,方得结果,没想到圣裁这样快就下来了。
御花园内流动不寻常的气息,有期待、惊讶、慌张、且惊且喜等各种情绪。
“朕御极至今,上仰庙之灵,下倚群臣之力,夙夜不敢荒疏。中宫虚位至今,皆因政务纷繁,遂将儿女之私,久置高阁。每念及此,心有歉焉。”
牡丹花宴,本为相看淑女,择取才德兼备的女郎入侍后宫,但听其言辞,这分明是一封立后诏书!
内侍续道:“咨尔沈氏,公沈景之女,书香世族,毓秀名门。与朕相识于危困,未曾离弃。后舍身入仙云观,祈国祚绵延,民生安泰。朕每思及沈氏坚贞,铭感于内,夙夜不敢或忘。
“今沈氏祈福既毕,朕思卿有松柏之节、兰芷之姿,更与朕曾甘苦共尝,堪为六宫表率,今承天命,宜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天子御殿的女官之长福锦自薰风殿内出来,满面笑容地牵出一个光彩照人的女郎,旧人再会,如何能不高兴,周到细致地为她更衣,一些她仍是婕妤时明显逾制的服饰,这回都堆在了她身上。
顾家的女郎是在内战之后才进的京城,在跪候圣旨时,嘴里还塞着吃食,她困惑不已,又因嘴里满是食物,一时间咕咕哝哝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宴上安排的小赌怡情似乎输得一塌糊涂,她身旁的女伴颤抖着声音道:
“那……那不是沈婕妤吗?”
沈纨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天子一定要她更了衣出来参筵,未来的皇后现身,百花折腰,不与牡丹争艳,纷纷下拜。
恍如隔世。
两年前好像也是如此,有一个不是人的家伙为了她当庭将一众秀女撇了。
现在则是立为皇后,这回,可是半点虚的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白玉京
天子大婚, 非同小可,诏令才宣下,宫城内外便尽数忙碌起来。纳彩之礼丰隆优厚,陆续送往沈府, 太常和礼部的官员近日也频频登门拜访, 商议大婚的细节, 仪礼、服饰、乐舞、乃至告祭宗庙的吉时,桩桩件件,皆不敢有丝毫轻忽,也非一朝一夕所能周备。
司天台这些时日更是片刻不闲, 忙着合八字、择吉期。监正这一日正奉旨推演吉数, 忽而心血来潮,随手占了一卦, 他凝视那卜筮的结果, 一时怔住:
乾上坤下,这是个否(pǐ)卦。
天地倾覆、闭塞不通。
他仿佛不能置信,眨了眨眼, 又用手揉了揉, 再定睛看去, 国喜当前,这可不太吉利。
正心烦意乱之际,太常寺有博士前来取司天台的拟定的卷宗,以备呈送礼部和天子参详。那博士于易理只是粗通皮毛, 分不清上下卦位, 只见乾坤并现,以为是吉兆,不由笑道:“可是个地天泰卦?阴阳交泰, 好极呀!”
原来,司天台监正平日择吉,素喜面向东方而坐,今日因案上卷册堆积,便换了个方位落座,无心起卦,竟得出这般结果。监正连忙起身,移回惯常所坐的旧位,复又看去,可不是地天泰卦,若问天子娶妇,正是大吉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