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魔情枕着手睡在她身旁,一语不发,他穿得也很宽松,那些坚硬的装备尽数卸下,放在一旁。沈纨身上的鲛人喜服一丝都没乱,只是那些复杂的垂饰被取了下来,头发也散了,脸颊贴着质感比丝绸还要光滑的鲛绡。
狐狸女君从中作梗,下了一剂猛药,一段孽缘被红线牵起来,阴差阳错的意外,运势的有意引导,效果好的异乎寻常。就连魔情自己,都无法拨开迷雾看清这样的玩笑。
这和沈纨此前经历的模糊绮梦完全不同,过程具体,激烈,时间长,让她完全明白男欢女爱的极致意味着什么,最狡猾的是,她的肉身不体现任何迹象,但她知道有什么被永远改变了。
现在魂魄归位,光是想起来,她都难为情得浑身似乎要烧起来。
她现在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想不开要去找他。
“都怪你!”她徒劳地轻声埋怨。
魔情没回话,手臂收紧抱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谁先动心谁先输
解决了梦魇与何罗鱼之患, 黑鳞鲛人受阻的航路总算恢复正常,被搅乱的潮汐安静下来,潜伏在暗流中的邪异气息也消散殆尽。
沈纨身无长物,唯一重要的, 也只有她费心思拿到的水文录, 这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
他们并未乘坐普通的商船返航, 而是上了一艘属于黑鲛王庭的奇特幽灵船,通体漆黑的巨大战船,船体由真正的龙骨和魔域灵山的枯木所制,风帆上漂浮着青色火焰, 远望仿佛漂浮在冥河上的孤舟, 飘着磷磷鬼火。
除了个别掌舵的黑鳞鲛人,大半侍从皆为亡灵, 有的魂魄白天能看见, 只是身躯略显透明,有的只会在夜半现身,无声无息地飘来飘去, 沉默地各司其职。
从黑鳞鲛人的领地返回道域同样需要数日航程, 梦魇内的一夕之欢以后, 魔情没撇了她任其独自返航,但沈纨刻意躲着他,她需要冷静一下,去消化那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她甚至心存侥幸, 说不定那就只是个噩梦而已, 但实在是,太真实了。
她知道了他的一些偏好,比如, 他喜欢她的脖子和耳垂,她当时有魂飞魄散的感觉,闭上眼睛,偏过头去不想看他。他的怀抱是温暖的,但拂过她肩膀的银发却冰凉如水,她逃避的动作把颈侧暴露出来,这样一个细小的动作,最终猎物被猛兽咬住了脆弱的脖颈,她被咬了一口。
他可能已经尽量收敛自己的行为,但沈纨依然感受得到,存在其中的些许兽性,那非人的部分。
这段经历之后还有后遗症,她开始对他朝思暮想,以至于觉也睡不好,梦里他们继续亲热,醒来又很想他,以至于沈纨怀疑这艘船有问题,黑鳞鲛人本身就善于制造幻觉。
她心烦意乱地离开房间,宁愿去面对船上的幽灵。幽灵船远比寻常商船宽敞,除了她和魔情没有任何域外来客,她在船上很自由。船底的膳堂平时只有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女鲛人守着,她把沈纨和魔情当成一对。
现在生米煮成夹生饭,否认问心有愧,跳到黄河都撇不清关系了。
那女鲛人看起来像是亡灵,身体半透明,但在白天也能看见,唯有入夜之后,船上的其他亡灵才会陆续现身。
沈纨走进膳堂时,那女子正低头切着一种泛着蓝色光泽的海果,见她进来,端出预备好的酒食招待。
沈纨从未见过长角的鲛人,后来才知,这女子是有鲛人血脉的夜族人,母亲是来自魔域的罗刹女。
举凡夜族,只要具备魔族的血脉,诞生之初就会具有魔相,魂魄强度远超出其他族群,即便肉身毁损,只要魂魄尚存,就不算真正的死亡。
这女子修为有限,不像魔情那般,命悬一线还能卷土重来,她半透明的魂魄为她续了一命,但这缕残魂亦不会永远留存,随着年深日久,依旧会慢慢消散。寻常的夜族在连魂魄都消亡的时候,会化作再也无法聚拢的青烟,但有鲛人血脉的夜族,会追随血亲终末的方式,在海中化为泡沫。
沈纨这才知道,要生下一个夜族,不仅是肉身结合,连魂魄也需要单独孕育。因此魔族与凡人的结合近乎不可能,异族与魔族苟合,更多的时候,也只是耽于享乐,即便修为足够,孕育一个孩子也需要远超常人几倍的时间。
她想起此前在书阁里遇到的那对私奔的恋人,当时魔情的神情格外复杂,甚至有些愠色。
若不是感情极好,恐怕做不到这样的程度吧。
一念至此,沈纨突然有点焦虑地想到,他们在梦魇里做的那件事,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她听说过很多梦与神遇,继而有身的故事,那些只是传说,但实打实经历过之后,不免有点后怕。
沈纨迟疑片刻,终是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道:"那……如果只是魔相……?"
那女子微微睁大眼睛,停下手里的活计,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时膳堂外的门被推开,魔情一阵风似地走进来,干脆利落地代替鲛人女子答道:“不会。”
他语气有些冷淡,随后不由分说地拉起沈纨:“你跟我来。”
魔情拽着她穿过幽深的长廊,船舱内活跃的亡灵看到魔皇一阵风似地经过,识趣地避开。他们来到船舱上层,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进入一间安静的舱室。沈纨未及询问,他们面前腾起一道火焰,青色的火焰跳动不息,不一会儿,焰光中出现幽林国主的身影,巨型的九尾,懒散地倚在红莲蒲团上。
看到魔情现身,狐族女王慵懒的神态才稍稍收敛,她坐正几分,恭敬问道:“主上有何吩咐?”
魔情没有说话,抬手一引,一团火焰卷到沈纨手上,她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锁链,诡异暧昧的粉红,像桃花碾碎后又被混入尘泥的颜色,将她和魔情的手腕铐在一起。
元老牵红线,狐仙拴锁链,加入了消耗修为的心头血,让他们彼此的手腕锁上了一副深粉的手铐。
魔情抬起手,锁链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敢对他使用手铐。他质问幽林女君:“这是什么?”
沈纨在梦魇之后有意避开他,魔情放任了此事,他的修为让他不需要太多睡眠,就在今日的不久前,才稍微小憩了片刻,就立刻梦到了沈纨。
这并不正常,他沉思片刻,开天眼一瞧,发现了那将他和沈纨铐在一起的锁链,颜色粉艳,光芒旖旎,一看就不太正经。
狐族女王夸张地噢了一声,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但依旧维持着笑容解释:“我收到了一道灵签,岂敢怠慢,只是修为微末,也不敢冒犯主上,又不知怎么回应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浅尝辄止,聊表心意。”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随后又期待地问:“有效吗?”
“……”
“…………”
岂止有效,她毕竟挖了一滴心头血出来,效果好得三日不到,就亲密得如做了夫妻一般。
沈纨问狐族女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事在人为,天时地利,若人和一事不成,那我的施为,也不过无用之物。”狐族女君语气柔媚,“况主上尊贵之人,修为在我之上,狐族这点微末之功,若无吾皇点头,又岂能撼动主君的意志。”
他们方才的交谈,沈纨都还算能泰然应付,但狐族女王说到这里,她蓦然红了脸,甚至在衣袖中悄悄地攥住了双手。
他……没有不愿意,他接了。
而她受到了狐仙的影响,像迷了心窍一样主动亲近,这个他也接了。
可是太晚了,她已有婚约,梦魇的意外让她愧悔不已。
整艘船恰在此时震动起来,窗外阴沉的海域突然变得天光明亮,沈纨感应到熟悉的,散发着守卫者一般纯净清圣的气息,鲛人的幽灵船驶入了道域的范围,云雾飘渺,远方琼楼隐现,她要回去了。
沈纨艰难地开口道:“我不能把这东西带回去,宗门长辈俱是心明眼亮之人,恐怕会给女君招惹麻烦。”
魔情握住沈纨的手腕,喀拉拉的声音传来,拴住他们的手铐掉在地上,化作桃花色的光屑消失无踪,狐族女王优雅地微微低头致歉:“冒犯了。”
幽林之主的身影消失在火焰之中,舱室暗下来,只余下他们二人,她避开魔情几天,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现在马上要离开,而且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会后悔来找我吗?”魔情忽然问道。
“早知公子这等狡猾,平安无事,我又何劳多跑这一趟。”还给自己惹来了那样的麻烦。
“你也不遑多让,向来不说实话,简直就是个女骗子。”
“抱歉,以后不会了。”她的回答轻飘,听上去毫无说服力,以至于魔情当即回道:“不信。”
但以后当真不会了,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再会!”
想了半天该怎么告别,但最后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两个字,再说不出其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