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身旁,另有一个身穿黑银战甲,并带着兜帽的男子,有着不下于着血色皮肤魔人的高大身材,兜帽内一片漆黑混沌,像一团黑雾,使得他有一种亡灵的气质,仿佛周遭的光都被吸进去,气势丝毫不输一旁血色皮肤的男子。
那黑衣亡灵抬手轻触脸颊,从面上取下的那团像黑雾一样的东西,原来竟是一副漆黑的面具,并没有稳定的形状,在他指尖化作一团黑焰。面具之下,却有着她此生见过的最完美的相貌,由于他戴着兜帽,那副绝美相貌若隐若现,隐约可见一对金色双瞳,神态冷傲,他原本正在远观熔岩流淌的大地,后来似乎意识到什么,仿佛穿透了看不见的镜面,目光朝沈纨看过来,突然之间,梦境破碎了,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天色已经蒙蒙亮,她有些恍然,不知身在何方,听得外间喧闹,不由撑起身来,而皇帝踏着晨光自外进来。
在那一瞬间,沈纨觉得似乎见到了梦中之人,但随着渐渐清醒,梦中所见的一切远去,像是浓雾散开,最后就只是困惑地看着眼前人,觉得此景似曾相识。
“陛下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没想吵醒你,就是来看看,你这几日过得如何?”
她坐起身来:“原就无事,但曹姑姑是个素来爱担心的人,自然在休息和膳食格外尽心。发生了何事,怎地外面如此喧哗?”
他坐在她床边:“那值夜宫女办事不周,我撵走了。”
“陛下说的,可是银铃?她也是近日才由尚仪局安排棠华宫当差,是个细心人儿,值夜本就辛苦,实在是罪不至此。”
“曹姑姑,来一下。”
方才天子无预兆雷霆之怒,曹柳玉心有余悸,进来恭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我对一些宫规的细枝末节不甚了解,若不敬主上,首鼠两端,里通外人,素来是如何处罚的?”
“回陛下,轻则仗责,重则逐出宫廷,若有不轨之行,危害主上,论死罪也是有的。”
“知道了,你去吧。”
“奴婢……告退。”曹柳玉摸不着头脑,行礼退下、
“那女子是徐氏的眼线,你是要她死呢?还是要她滚?”
“陛下此言当真?”
“这还能有假的骗你吗?”
坠崖之后,狐狸客栈的奇遇冲淡了她对时局的担忧,没想到她宫中竟然出了眼线,天子的遇刺的阴霾再度袭来。
“那……陛下的徽元殿,如今可还安全?”
竟然还有闲工夫关心他,她浓睡方醒,青丝散落肩头,魔情伸出手来,替她理了理肩头的乌发。才从绣榻上起来,不过一件丝绸单衣,裹着莹玉般的身体,他挨得亦近,指尖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上掠过,他的指尖凉得很,沈纨缩起肩膀,脸却不争气地红了。她的确生得美丽,不仅是那副脸庞,老天待她不薄。
裹着身体的丝绸寝衣很是宽松,她窘迫地拢了拢衣襟,“妾身失宜。”
这种亲密行为不算过激,但又恰好私密得只在夫妇之间可为,他做完这些,神情却无丝毫的波澜,近乎无动于衷,若即若离,亲密又疏远。
她觉得陛下恐怕不喜欢她,入宫前,宫里甚至派来过教引的女官去教她一些技巧,在人前要得体,体面,但是在人后,要懂得取悦君王,母亲也会告诉她如何与夫郎相处,但这些全无用处。陛下一会儿亲密一会儿冷淡,她有时会默默在内心不敬地想,他的气质丝毫不像京城常见的王孙公子,倒像是画本子里惑人的妖,神秘、有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千秋宴
自棠华宫清晨一会,天子撵了她宫中的世家眼线,又是十数日过去,朝堂的若干大事也渐渐传到后宫来,徐敦得了开府仪同三司的尊荣,府第仪仗比肩三司,并得开府置官署,独立处理军机与政务。
随着徐氏权势进一步膨胀,长女徐兰宁入主中宫之事,至此也尘埃落定。宫里要有皇后了。
沈景身为礼部郎中,全程参与大婚章程的制定,爱女入宫得突兀,起初在京城引起不小的风波,但连月来,沈纨身为天子纳入后宫唯一的女子,却也成了一段佳话。不过数月来,宫里却诸事连发,先是传出她怀有身孕,又因大闹宫闱被禁足,未几天子遇刺,连着她也一同坠崖,死里逃生归来,又落了胎,他和姜夫人在宫外听闻,如何能不焦心。如今作为礼部官员,要为女儿的夫君筹备正妻的婚礼,他面上不显山露水,实则内心哀叹,宫门深似海,虽有帝宠,但着实不是个好去处。
他少年高中探花,曾任秘书监著作郎,辅佐当时的帝师叶临修编国史,熟读经史,如何不明白如今的处境,如今皇权旁落,权柄为世家拿捏,连天子都自身难保,几时徐氏真正露出獠牙,江山将有换主之危。女儿年纪尚轻,又生得貌美,陷于深宫,若社稷倾危,命运将更为多舛,这么一想,更是忧虑,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有仆役自外进来更换炭火,又奉了茶过来,一旁的何令史把一碟瓜果推过来,亦劝道:“沈郎中若是累了,不如歇一歇,天家大婚是喜事,可得开开心心的。”
沈景勉力一笑,听懂了同侪的暗示。
重阳后是千秋宴,太后谢明璋生日,她少年入宫,早早诞育当今圣上,如今也只有三十几岁。皇太后在凤凰台接受朝贺,徐敦带领文武百官,魏国夫人带领外命妇,徐家的男丁女眷皆位前列,向太后贺寿。
官员向太后进献礼物,徐敦献了一对金玉如意,而魏国夫人献了一尊象牙雕的群仙贺寿摆件,雕刻的天宫仿造长庆宫中的紫宸殿。紫宸殿历来是帝后大婚的场所,当皇后怀上皇嗣,也会入住此处养胎生产。谢太后入宫不久就立刻有孕,直到天子五岁后迁入东宫,一直都住在此间,因此寓意不凡。
雕刻的工艺也颇具巧思,殿前有一对少年男女,少女手捧人参娃娃,少年举着蟠桃,女戴凤钗,男戴金龙冠,魏国夫人在订做此物时,还存了点私心,这象牙雕的少年神似当今天子,而少女却像徐兰宁。
沈纨也盛装站在天子身后,容貌端丽,很是出挑。她在人群中看到父亲和母亲,双亲也回望她,虽然隔得远,看得出来他们心中记挂。入宫才半年,恍如隔世,她内心伤感,移开目光,发觉徐家女郎也在抬首看着她,神色复杂,徐兰宁发现沈纨看过来,傲气地一扬下巴,别开了头。就在这时,司礼官令百官和命妇再次跪拜,徐兰宁不得不垂首,同母亲一同跪了下去。
“怎么了?”天子见她愣神,转头问道。
“没什么,妾还是头一次参加这么大的宫宴,感到新奇罢了。”
"走吧。"天子领她一同入了席。
千秋宫宴直到深夜才结束,天子与沈纨一同送太后返回长秋宫,路过紫宸殿,内中依旧灯火辉煌,一众宫人仍在里面清扫尘埃,挂上装饰,以备天子大婚。
谢太后突然叫停了软轿,天子与沈纨一同送太后回宫,此时也都停了下来。天子掀起轿帘,不解道:“母后,发生了何事?”
谢后却下了轿子,对他们说道:“你们陪孤进去看看。”
紫宸殿是当今天子出生和幼年成长的居所,虽然正为来年的大婚做着准备,眼下依然还留存着天子幼时的若干生活痕迹,例如周岁时抓周的物件。
谢太后进殿后问道:“誉儿,你可还记得自己周岁时抓了什么?”
魔情已经习惯于应付这些他不了解的问题,不是反问就是装傻,他选择了反问:“母亲可还记得朕当初抓了什么?”
太后掀开一个匣子,从里面取出一物。
是一片金红的,火焰般的羽毛。
“凤凰羽。”谢太后道:“彼时抓周的物件里有不少奇物,玉龙麟,玄武甲,麒麟牙和凤凰羽,你独取凤凰,你两度逢凶化吉,想必也有些福缘在里头。”
谢太后絮絮而谈,对天子说话的语气,一如普通的民间母子,“你大婚后,这些旧物也不宜再留在紫宸殿中,你带回帝寝去吧,就当留个念想,说不定也会是个保护。”
“多谢母后。”魔情心中为太后遗憾,她的爱子可是真的不在人世了。而这凤凰羽,也不过是个工艺精致的造物,上面隐隐感到有残留的气息,想来当年应该经过道门或佛门中人的祝福加持。
角落另有个木雕摆件,和紫宸殿内各色精致贵气的物件不同, 做工不是很精细,但看起来圆滚滚呈葫芦状,很是可爱。
谢太后拿起那个木雕葫芦小人,手指轻轻摩挲着略显粗糙的表面,神情有一丝怀念,然后她转身道:“沈婕妤,你把这个带回去吧。”
“谢过娘娘。”沈纨接了葫芦小人,但依旧疑惑,这木雕的做工有些粗糙,看着却又说不上来的眼熟,她仔细端详着小人,“这是……?”
“这便是孤当年求得的人参娃娃,孤入宫前一年,正逢中元节的庙会,在花神院求来的,本想向花神娘娘求个平安,彼时孤尚未出阁,只知花神娘娘护佑女子。那时也不懂,后来才知晓,人参娃娃已成了女子求子的福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