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情扫视了一圈四下出现之人,又有宫人又有侍卫,显然此事谋划已有些时日,大家里应外合,促成了这一事态。
他不禁笑道:“他伤害的人太多,全世界都与他为敌呢。”
差不多可以下去了。
他对沈纨说道:“走吧,下去会会他们。”说着他站起来,带着沈纨,越过栖梧殿,轻捷地落在众人面前。
凤鸣和高觉警觉地举起剑来,其中有一名侍卫和一名女官看到天子现身,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突然瘫倒在地,颤声道:“见……见过陛下,见过婕妤娘子。”
这两个倒是上阳宫真正的差役。
莲娘不识天子,但她此前蒙沈纨相助,有过一面之缘,而高觉与凤鸣,又和沈纨有过两面之缘,众人见她与当今圣上一同现身,无不震惊,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
高觉心神稍定,收了剑,但神态依旧警觉地问道:“你是天子?为何会出现在上阳宫?”
“这里本就是朕的离宫,他们才是鹊巢鸠占的家伙。”他说着扫了地上的徐氏兄弟一眼。
这么敷衍的答案什么都解释不了,高觉满腹狐疑,但毕竟天子在前,他抱拳躬恭声致歉:“草民不过江湖草莽,不识礼数,今日之举,还望天子恕罪,我等为一桩官府不能解的公案而来,如今事毕,并无意生事,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莲娘亦上前跪下:“毒是民女下的,与他人无关,我等聚集到此,有因家中亲眷遭其毒手的,也有路见不平的义士,如今大仇已报,陛下若治罪,民女绝无怨言。”
“你们倒是抢着认罪,朕且问你们几个问题。”他看向锦瑟身旁的宫女:“你本是上阳宫的宫人,为何要里通外人,擅入皇家禁苑?”
那女官伏在地上,泪流不止:“奴婢万死,皆因奴的亲妹子,死在徐阐手上。”
“那么你呢?家中又是谁遭了毒手?”他看向另一旁的侍卫。
“卑职……家中并无亲眷遇害,实是出于义愤,不忍见凶手逍遥法外。”
锦瑟分明认出了沈纨,只是难以相认,攥着双手,看上去非常紧张。
沈纨轻轻握住天子的手,她认为他应当不是想要发难,又总觉得他喜欢玩弄人心,真是坏习惯。
“陛下,”高觉忍不住道:“请听草民斗胆一眼,那徐阐为祸多年,不止京城,他在扬州时就累犯命案,算上京城的,实难以计数,草民此次北上,一路观见汹涌民意,虽然陛下与徐氏有姻亲,但此人若逍遥法外——”
小皇帝突然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语。
姻亲?什么姻亲?谁跟谁有姻亲?胡言乱语,听着烦。
魔家有魔家的计划,却被人半路截胡,但也不影响,只时间有限,饕餮和混沌还在暗处等着,他们也有他们的事要办。
众人紧张地等候着天子发落,魔情能感觉到,高觉和凤鸣这两位武学修为在人间算是翘楚的侠客,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在必要时刻,他们会放手一搏,尽量将众人救走,他叹息道:“你们走吧,朕就当今日没见过此事。”
仿佛不能置信似的,大家一时都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地狱
一场联合起来的围杀和擅闯禁廷得到了意外的宽纵, 即便刺客膝盖有点硬,也跟着旁人屈身向天子谢恩。
魔情继续问他们:“朕还有一个问题,此处是天家行宫,山下禁军把守严密, 你们如何进来, 又打算如何离去?”
高觉答:“御龙台东侧的观景台, 其山壁上生有古藤,我等先行攀援而上,再接应其他人。”
东侧山壁陡峭,两位剑客修为高, 拦他们不住, 锦瑟竟能爬上来,想必也存了必死之志。但如此离去也会是一番周折, 魔情懒懒一挥手:“你们走吧, 一旦天明,山下禁军巡查,更出不去了。”
现在的场面变得有些费解, 地上趴着两个世家子, 一死一昏迷, 琼华池边站着一个少年天子,旁边是他的宠妃,即便众人能安然离去,接下来又怎生收场?这临时集结起来的队伍, 不过是出于义愤, 皆因律令失效,而只能私行正义,但毕竟出了命案, 目击的又是一国之君,以至于众人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锦瑟易容而来,她分明认出了沈纨,忧虑地看了她几眼,只是不便相认。
魔情见他们神色犹豫,从地上捡起徐正原的剑,向众人身后飞掷出去,剑如一道银光掠过众人身后,穿透栖梧殿前的柱子,深深扎进去,直至没柄。
建造宫殿选用的木材,无不高大粗壮,随手掷出就穿透廊柱,这是何等的功力,树干可不是血肉之躯。
高觉的武学已算当世英杰,也被这非人的力量所震撼,他不能置信地回过头,重新审视面前这少年。
“怎么还不走?怀疑朕会告密?若有心找你们麻烦,你们今夜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别浪费时间了。”
“既如此,草民谢过圣上。”
莲娘离去之时,沈纨喊住她:“娘子留步,我冒昧一问,你那几位姐妹,如今可妥善收殓了?”
此语似触动她,她驻足露出伤感之态,垂首道:“有劳贵人挂怀,朱大夫是善心人,多亏她相助,使我的几个姐妹并不至于曝尸荒野。”
她向沈纨纳了一个很深的福,起身继续道:“民女今日才知,原来娘子是传闻中的沈婕妤,此前对贵人多有冒犯,承蒙慷慨相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你……你今日为何要这么做?”
莲娘踟蹰片刻:“不瞒娘子,当初在医馆内,娘子仗义相助令民女铭感于心,‘虽然怕,但依然要做。’,贵人此语也令民女反复思量,这才鼓起了勇气。”
“惭愧,敢问娘子闺名?”
“我?”莲娘有些意外,但依然恭恭敬敬地答:“民女闺名傅莲心。”
“今日一面恐怕后会无期,还请傅姑娘多保重,如今时候已不早,不敢耽搁各位,还请尽快离去吧。”
众人再度拜别,锦瑟低着头离开了,高觉凤鸣辞行时,心照不宣地与沈纨对视一瞬,又立刻别开了目光。
沈纨和天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宫门外并未传来明显动静,想来已然提前安排妥当,沈纨平复了下心情,她从刚才起就很紧张,待上阳宫内又重回安静,她才说道:“陛下是如何知道今夜上阳宫有事的?”
“我不知道哦,今日遇到这些人纯属意外。”
魔情抬起头,饕餮和混沌其实还在待命,最初的计划受到了这一段插曲的影响,以至于魔族预备的压轴戏吗现在才要登场。
琼华池边,死了一个,昏迷一个,气氛阴郁得可怕,沈纨难受得浑身发毛:“那么陛下今夜带妾身来此所为何事?”
“别急,好戏还没来呢。”天子往前几步,一脚把徐阐踢得翻过身来。
他的脸已经完全扭曲,满面黑血,完全看不出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容,暴突着双眼,眼皮还在微微翕动,他先看到了天子,又看到沈纨,露出非常怨恨的神色。
“咦?你还没死啊?”天子笑微微地看着他,语气听起来居然颇为愉快,徐阐中的毒猛恶剧烈,受蚀骨之痛,身体都烂掉了,发出难闻的气味,虽然他应受此报,但如此情状,一具被侵蚀,腐化的肉身在眼前,沈纨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站在原地,不愿再往前。
天子在他身前倾身问:“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他口中溢出黑血,竭尽全力地说:“父……父亲不会放过你们……”
“原来你有爹啊?怎么把你教成这样的?你马上要下地狱了,你自己没有感觉吗?”天子眼神冰冷,非常冷酷地看着他。
他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不住地涌出黑血:“我……被黑暗吞噬了……有什么东西……在追着我,永远无法满足……”
沈纨突然感到心跳变得非常剧烈,仿佛四面八方又再度充满了危险,周围的宫灯明显黯淡下来,狂风骤起,但反常的是,她并未感到寒意,而是渐渐觉得有些热起来,周围景观骤变,好似有风暴在盘旋。
徐阐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变得极其恐惧,而注视着他的小皇帝,竟然露出了有点不太像人的,妖异的微笑。
沈纨发觉地面和周遭的建筑开始颤抖摇晃,地动山摇,她一时间有些站不稳,天子退到她身边,伸出手扶住她。
“好好看看,这种事不太常见。”
一道裂缝自徐阐身下裂开,从幽暗的深渊里,无数的狱火自下涌出,裂缝逐渐扩大,冥火之外,沸腾的岩浆喷涌而出,裹住了徐阐的身体,他突然发出惨烈的尖啸,所有的皮肉融化,变成了一个通红的血人
无数骷髅的手从裂隙中伸出,像是饥饿已久的恶鬼,将他向深渊扯去。
场面太过血腥惨烈,沈纨惊叫着后退了一步。
身旁的天子伸出手来揽住她,手放在她肩上:“你此生可能再难见到第二回了,目睹一个活人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