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按了按他的肩:“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着急。如今萧望刚死,这一两年朔国朝堂必生震荡,我想抓住这个机会。不然日后,不管是萧翰还是萧玠上位,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到时军政合一,再北伐就难了。有些事,就算不惜代价,也要做成。”
崔时看着他:“那宁姑娘怎么办?”
沈聿垂下目光,片刻后才道:“若北伐功成,夺回京城,我自然会与她在一起。”
崔时长叹一声:“彦卿,我实在不愿看到你们这样苦着自己。”
沈聿抬眼:“我与她心意相通,不在一朝一夕。若天下得安,我又有命在,再与她长相厮守岂不更好。子安,所以我着急,我比谁都盼着那个结果。”
崔时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沉默片刻,崔时又道:“那今晚,你们好好告别。往后有什么话,我和令仪替你们传。”
沈聿笑道:“眼下局势已比我在江北时好太多。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冒险。”
崔时走后,宁芷推门进来,见他面色发白,伸手搭上他的脉,片刻后道:“如今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胸口那一箭伤了肺腑,气力难撑,左臂也不能再吃力。你按我说的法子将养,虽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总归能好些。”
沈聿柔声道:“好。”
宁芷又道:“你如今不做将军也好,只是到了朝堂,不可忧思过度,忧思必然伤身。待我回了哥哥的药行,会托崔大人给你送些调理的药材,不管多忙,都要按时吃。”
沈聿点头:“好。”
宁芷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我明日便回去了。”
沈聿看着她:“今日见了崔时,方知朝堂如今的局势比我预想的好上许多。你别担心,前面未必就是绝路。若真能拨云见日,不止故土可收,大梁还能复兴。”
宁芷与他额头相抵,泪水顺着脸庞无声滑落,沈聿吻去她的泪水,轻声道:“你不是要游历、要写医书吗?安心去做。等这些做完,说不定你就能和兄长一起回到北方京城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到那时候,边关再无狼烟,将士卸甲归田,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故土上重新长出庄稼,荒村又升起炊烟。从江南到塞北,从东海到西陲,千里沃野,万家灯火。待到上元节,每一座城都亮起灯来,火树银花,彻夜不息。”
她眼里噙着泪,却对他笑了。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道:“等到那一天,山河湖海,你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脚下所至,目之所及,皆是太平盛世。”
宁芷紧紧抱住他:“我等着那天,我们都会等到那天。山河湖海,我们一同去。”
作者有话说:
古往今来,从来不缺立志救国的人。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前仆后继,薪火相传。只是在古代中央集权的背景下,这些人纵然有心,也往往施展不开。 盛世亡国,不甘心的,大有人在。北伐能成功,从来不是男主一个人的功劳。前文也写过,国破之后,朝中有不少主战派官员,还有那位关键的主战皇子。他们从未放弃,一直在暗中谋划,等待时机。他们缺的,就是一个机会。而男主最后一战,为他们创造了这个机会。 所以,转机已经到了。接下来的剧情节奏会快一些,离完结不远啦。
第103章 归家
宁府门口, 宁芷站定,抬头望着这扇并不熟悉的门。当初留下一封书信,她便转身去了江北。没过多久,便传回沈聿战死的消息。那时兄嫂该是怎样为她悬着心。
几番迟疑, 她终于抬手叩响了门环。门很快开了, 侍从看见她, 先是一愣,随即扭头朝里扬声喊道:“姑娘回来了!快请夫人!”
宁芷被引着进了门,没过多久,锦韶便快步迎了出来, 见了她, 又哭又笑,转头吩咐侍从:“快去给老爷报信。”
侍从道:“回夫人, 已经遣人去报了。”
宁芷冲她一笑:“嫂子。”
两人紧紧相拥。锦韶松开她, 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抚她的脸,问道:“阿芷, 你怎么样?身上可有伤?我们都担心坏了。”
宁芷摇头:“我好端端的。我哥呢?他是不是快被我气死了?”
“他听说……”锦韶看了宁芷一眼, 没再继续, 只道:“他病了一场,几次派人到江北寻你,一直没寻到。这些时日身子刚好了些,平日也不怎么说话。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 还不知怎么高兴。”
宁芷眼底满是歉疚:“嫂子, 我对不住你们。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锦韶眼中一热,笑着握紧她的手:“好, 好,那便再好不过。”
不多时,宁泽便赶了回来。宁芷抬眼望他,一时竟说不出话——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蜡黄,眼底乌青一片。
“哥……”
宁泽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半晌才松开,哑着声音道:“回来就好。”他别过身,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宁芷心头酸涩,热泪涌上来:“哥,我刚跟嫂子说了,我不走了。只要你愿意留我,我就一直待在这儿。”
宁泽猛地转过身瞪她:“你要是再敢跑,我就——”
狠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到底说不出口,只得硬生生咽回去。宁芷破涕为笑:“不敢了。你要是不放心,派人盯着我便是。”
宁泽冷声道:“正有此意。我给你挑两个侍女,你去哪儿她们跟到哪儿,出门随时报我。”
宁芷安抚他:“好,好,你随便盯着,我真的不跑了。”
宁泽看着妹妹,想到江北战事,心中酸痛,放缓了语气:“阿芷,别难过,哥哥还有你嫂子一辈子陪着你。”
宁芷微笑道:“好。”
宁泽见她还在笑,心中更不好受,抱住宁芷,轻轻拍她的背:“阿芷,想哭就哭,别闷在心里。”
宁芷道:“哥,你一会儿让我别难过,一会儿又让我哭,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宁泽道:“我心里也不好受,我没想到他真的就……”他低头看宁芷,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咯噔一下——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掉一滴泪,没露一点悲色。宁泽心想:完了,妹妹怕是受了大刺激了。
他小心翼翼道:“朝廷追封他为镇北公,谥号忠武。蔡恪被降了三级,如今相位空悬。”
宁芷点了点头,望向宫殿的方向,怔了片刻。转头见兄嫂都担忧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一笑:“哥哥,嫂子,你们别担心我。我明日去看看令仪。”
宁泽皱眉:“你可别再像上回那样跑了。”
宁芷道:“不会。哥,你给我收拾一间书房,这次回来,我要把医书写完。”
宁泽闻言松了口气:“好,都给你准备着呢。”
次日,宁芷去见了令仪。令仪一见到她便落下泪来,攥着她的手埋怨:“阿芷,你上次打着见我的幌子又溜回江北,你兄长找过来,我才知道你人早就不在临安了。你可真不够意思。”
宁芷笑道:“我这不是专程来看你了吗?”
令仪道:“我听我家官人说了,小侯爷也回来了,是你从江里救回来的。当初听说你去了江北,没几天就传来他战死的消息,我差点以为你也……”她摇了摇头,笑起来,“不说了,你们平安回来就好。往后不走了吧?”
宁芷道:“我过阵子可能要出去游历,打算写本医书。”
令仪蹙眉:“才回来又要走?”
宁芷笑了笑:“既然要写医书,总得搜集些医案药方。”
令仪道:“医书什么时候都能写。我听官人说,你在江北做了两年军医,如今回了临安,休息一阵,你我多在一起待些时日。”
宁芷道:“我曾经答应了一个人,要把行医的记录整理成书,大大方方署上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让世人知道,女子也能行医救人。我既答应了她,便一定要做成。”
令仪看得分明,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明明看着自己,却又像越过了她,看着另一个人。
她沉默了片刻,道:“官人说小侯爷像变了个人,我看你也是,你如今跟从前判若两人。”
宁芷道:“遇到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能不变。”
令仪叹道:“也是。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写医书、游历四方,我总替你担心。”
宁芷微笑道:“我在江北军营都待了两年,还有什么地方一个人去不得?别担心我,等我回来,咱们再一处做伴,像从前一样。”
令仪这才笑了,道:“好,我等着你。”
又过了几日,宁泽从外面回来,径直冲进宁芷的书房。案上摊着各类医书,宁芷正伏案誊写,见他脸色凝重地杵在门口,便搁了笔:“哥,怎么了?”
宁泽盯着她:“他回来了,你知道吗?”
宁芷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同他一道回的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