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看着被圈出来的朔国，道：“爹顾虑的不是燕，而是朔。”
侯爷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许：“如今的朔国便如强盛时期的燕国，狼子野心。皇上本不是争名好胜之人，如今却被朔使说动，欲合攻燕国。可唇亡齿寒，燕国一灭，下一个便是大梁。”
沈聿看着地图：“即便朔国不怀好意，可是我朝无论疆域，人口都比朔国强了不知多少，断不会让他得逞。”
侯爷道：“朔国二十年前遇明主，励精图治，早已非池中之物。且如你所言，塞北以南无险可守，一旦北线被突破，百年基业便付之一炬，后果不堪设想。”
沈聿道：“北线军有十万之众，纵使战力不济，只凭人数列阵而守，也不该让他们轻易突破。”
侯爷冷笑一声：“北线军？这么多年用钱买太平，他们早已不知打仗为何物。若遇强敌，兵败如山倒，届时十万大军只是溃军，一马平川往南逃，拦都拦不住。”
沈聿并不惊讶，从朔国出使回来，两国的边防军对比之明显，连崔时都感叹，若两军对垒，北线军必一击即溃。
侯爷继续道：“西北有我，西南有段家二帅，甚至东南前些年还收服了起义军。唯独北线，被宦官把持多年，早已荒废了。”
沈聿道：“北境无险可守，确实是心腹大患。可西南段家军何等威武，西北防线固若金汤，同是大梁儿郎，北线若换一批将领，未必不能重振。”
侯爷摇头：“练兵非一日之功，北线军习性已定，没个三年五载改不过来。况且宦官把持多年，不知捞了多少油水，岂能轻易放手。可笑他们觉得和朔军合力，攻克燕国易如反掌，这么好的立功争名机会，怎会轻易让给旁人？”
沈聿道：“爹想阻止他们？”
“国之大事，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一试。”
沈聿道：“爹，今日正午你为何不说这些？”
侯爷沉默一瞬，道：“我说的未必全对。毕竟那是燕北，若连这点心气都没了，还谈何日后收复故土？况且……”他看了一眼沈聿，“你也不小了，该有自己的想法。”
两人静默了一阵，侯爷搁下茶盏，道：“宁昊的事，我听你母亲说了。”
沈聿道：“月前辞世，一早没起来这才发现，已经安葬了。我和母亲都去祭拜过。”
侯爷垂眸片刻，道：“下个帖子，请他们兄妹来府里一趟。”
“是。”
侯爷看了看他，又道：“姑娘未嫁，你也未娶。说话行事注意些，别再孟浪。”
沈聿面上微微一热：“爹，孩儿知道。”
侯爷摆了摆手道：“早点歇息吧。”
沈聿点头称是。退到门口时，见父亲仍俯身于烛火下看着地图，心中温情翻涌，忍不住唤了一声：“爹。”
侯爷抬起头来。
沈聿道：“你也早些歇息。”
侯爷“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地图上。
沈聿带上门，站在廊下。一地月光洒落庭中，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从他记事起到如今，父亲还从未与他说过这么多话。今夜父亲将朝中局势、心中所忧一一说与他听，沈聿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将军，更是他的父亲。从小因不被重视而积下的怨怼，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
“父亲老了。”沈聿心想，“该是自己孝顺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授骑
次日正午, 沈聿从禁中轮值下来，来不及更衣便揣着帖子去了医馆。正午无人，宁泽在灶间做饭，宁芷正低头收拾药材, 一转身便见沈聿倚在门边望着自己。他今日身着禁军公服, 玄甲束腰, 衬得肩背格外挺拔。
“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我？”沈聿抱臂笑道。
“不是。”宁芷被他那身衣裳晃了一下眼，道：“你今日不是当值么？”
沈聿进来帮她把未开封的药袋搬到案上拆开，边拆边道：“我爹回来了, 想见你们。”
宁芷手上动作一顿：“侯爷回来了？”
沈聿道：“嗯, 昨日到的。说好休沐之日教你防身术，昨日已被我挪用了。等下月初五, 我来接你, 记得关店。”
宁芷道：“不必你教我，侯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多陪陪他。”
沈聿道：“我爹才不用我陪, 今日面完圣便去北大营了。”
宁芷没再说话, 只默默忙手中的活。两人一道, 不多时便将药材归置齐整。沈聿从怀中取出一张帖子，道：“明日晚上，侯府派车来接。”说罢转身便走了。
宁芷看着请帖，请帖上的字迹一看便是沈聿亲笔。往年侯爷每次回来, 必下帖子邀他们一家赴宴, 今年却是头一回沈聿亲自来送。她握着帖子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将它放入匣子中。
次日暮色渐起，宁芷送走最后一位病人, 兄妹二人收拾停当，侯府的马车已到了门口。车帘一掀，沈聿探身出来，朝他们伸出手：“上车。”
两人上了车，宁泽问道：“小侯爷怎么还亲自来了？”
沈聿道：“家里闲着无事，不如来接你们。对了，阿芷想学防身术，我想亲自教她，想征求你这个兄长的同意。”
宁泽连连点头：“同意同意，要不是我武功不好，我都想亲自教她。你这么好的师父，教她大材小用了。”
宁芷不满道：“那你也跟着小侯爷学吧。”
宁泽看了眼沈聿，笑道：“我就不了。家里多少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关店的日子我还得去采买药材，实在闲不下来。”
沈聿道：“简单教些防身的功夫，够用就好，不必拜师。你每月为母亲出诊都不收诊金，这便算我的谢礼了。”
自从玉面桃花膏挣了钱，宁芷便不再收侯夫人的诊金。她听了这话，问道：“那在哪里教呢？”
沈聿神色微动，眼中似有光彩，道：“京郊如何？我先教你骑马。”
说话间马车已到侯府。边疆若无战事，侯爷每年总会回京一趟，这几年宁芷见侯爷的次数倒比沈聿还多。自沈聿挨打那回之后，侯爷便添了不少白发，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宁芷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不免酸涩。
侯爷见了他们，先是一叹：“宁老弟……”话到嘴边便止住了。
侯夫人忙打圆场：“家中小宴，莫要拘束。这是自家地方，你们年轻人也喝两杯。”
沈聿替众人斟酒，行事从容妥帖。侯爷看在眼里，与昔日那个性子毛躁、行事张扬的少年判若两人，心中欣慰。酒酣之时，他抬手拍了拍沈聿的肩膀：“当年也算因祸得福。如今真是长大了，言谈举止都有了模样。”
宁泽道：“小侯爷重情重义，对我们没得说。如今在禁军身居要职，前程无量，侯爷尽可放心了。”
侯爷一笑，点头道：“放心。”他虽笑着，眉目间却似有忧虑，半晌又道：“你们长大了，这天也要变了，往后要扛的责任，要挑的担子，一件都不会少。父母在，尚有依靠，父母不在了，万事只能靠自己了。”
侯夫人嗔道：“你喝醉了，好好的家宴，说什么丧气话？”转头冲宁芷和宁泽笑道：“你们父母虽不在了，可侯府也是你们的家，有事只管来找我们。”
宁芷和宁泽点头称是。
沈聿起身道：“父亲酒量不如从前了。”他扶起侯爷，“你们稍坐，我带父亲去歇息片刻。”
侯夫人看着父子二人走远，蹙眉道：“这次回来他就心事重重的，朝中有事，压在心上，夜里也睡不安稳。”她叹了口气，“也与你们父亲离世有关，他们认识快二十年了，心里不好受。”
宁芷道：“西北苦寒，侯爷此番回来正好休养休养，身体最要紧。”
侯夫人道：“谁说不是呢，他天天不是上朝就是去军中，回来也是锁着眉头，我都不知道怎么劝他。”
回去的路上，宁泽问沈聿道：“小侯爷，侯爷说要变天了，是什么意思？”
宁芷道：“朝中机密，怎能随意打听。”
沈聿笑道：“无妨，事情还未定，也不一定是坏事，不必忧虑。”
“小侯爷。”宁芷道：“可有丽娘姐姐的消息？”
沈聿意会，道：“上月大哥来信，未提及此事，想来还没有动静。”
宁芷点了点头。
沈聿安慰她道：“这才大半年，你不也说调理需要时日么？”
“嗯。”宁芷道：“自从独自看诊，方知责任重大，尤其是亲近之人，更是生怕出什么意外。”
宁泽道：“正是如此，所以我这半吊子郎中还是别坐诊了，省得误人性命。”
到了医馆门口，沈聿跳下车，扶他们下来，伸手扶他们下来，临走前又叮嘱道：“初五记得关店，我来接你。”
医馆每日依旧忙碌，宁芷一边给人看诊，一边不时走神。脑中总有两个字飘来荡去——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