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日,狱吏便来提人。沈聿安慰母亲道:“娘,万事朝前看,别多想。好好用饭,安心休养,过段时日我就回来了。”
夫人说:“我在这府里,多的是人照顾。倒是你……”她说着便流下眼泪,哽住说不下去。
沈聿上前轻轻拥住母亲,安静地抱着她。良久,夫人才勉强稳住心神,轻轻推开他,拍了拍他的手臂,哽咽道:“好了……我没事。有阿芷在,你无需牵挂我。”
沈聿看向旁边的宁芷,道:“阿芷,辛苦你了。”
宁芷眼中含泪,摇摇头道:“我们之间,何须说这个。”
沈聿又望了望灵堂的方向,然后转身向外走去。铁链声在长长的走廊里一步一响。出了府门,行至街口,人渐多了起来,便有不少人围过来指指点点,几个小孩看着新奇,笑闹着往前凑,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宁芷扶着夫人站在门内,看着夫人泪水又流下来,劝道:“夫人,咱们回吧。”
夫人摇摇头,道:“不,我再看看他。”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此刻却戴着镣铐,一身囚服,走在京城的街道,被众人围观。
两人在沈聿转过街口,消失不见后,仍久久地望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前夜
吴刚奉命从西北紧急调回京城。侯爷丧仪之后, 朝堂再起风波,吴刚与段铮在殿上陈奏朔军动向,言辞激愤,话未说完便被蔡恪、王贯厉声驳斥, 斥其危言耸听、扰乱朝纲。
情急之下, 吴刚难掩悲愤, 当众提及定西侯猝倒朝堂之事,说到后来热泪纵横,言语无状。皇上见二人因侯爷一事对他心存怨怼,心中恼怒, 当即下旨, 褫夺段铮、吴刚二人朝堂奏对之权。
自此,朔军异动、边防筹粮一事,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提及, 尽数缄口避祸。
段铮修书一封,快马送往北线,告知崔将军朝中情形。崔将军接信后连夜写了奏折送入京城, 可奏折递上去后却如石沉大海。段铮与吴刚的折子接连递上去, 同样没有半分回音, 无一人被传召。
丽娘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孕,段铮从未跟她提过外头的事,她只知道侯爷病故了,丈夫因此整日心事重重。
直到那晚, 段铮破天荒地喝醉了酒, 席间喃喃自语,说到后来竟伏案痛哭。丽娘出身将门,又跟着他在军营多年,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里将事情拼凑出一个大概后,她整夜都没有合眼。
次日清晨段铮醒来,又如往常一般叮嘱她安心休养。待他出了门,丽娘便立刻来找宁芷。
夫人病倒了,宁芷每日守在卧房里照料。丽娘轻手轻脚地进去,见夫人面色蜡黄地睡着,满屋药气。
宁芷牵了她出来,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丽娘回头望了一眼卧房里夫人憔悴的面容,叹道:“我不知道夫人病得这样重。”
宁芷叹息道:“夫人本就身体不好,侯爷一走,她便撑不住了。”
丽娘道:“你们都瞒着我,好些事我竟不知道。”
宁芷道:“与你说了,只会让你难受,对养胎不好。”
丽娘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里满是怅惘:“我真的好想让他早点出来。”
宁芷道:“生孩子岂能着急?怀胎十月,少一日都不行。足月生产,对你和孩子都好。”
“官人自从我有了身孕,好多事闷在心里,不与我说。”丽娘忽然激动起来,道:“阿芷,你知道吗?朔军要打过来了。”
宁芷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丽娘眼眶泛红:“昨夜官人喝醉了,说了好多。他说奏折递不上去,朝堂上没人敢提这事。之前侯爷就是因为朔军筹集粮草一事与大臣起了争执,气急攻心这才倒在殿上。如今……朔军已经在整军了。”
她的泪水盈了上来:“这事过去好几日了,可官人却没法上报朝廷。他说武将们的折子全被拦了下来。”
宁芷急道:“何不让其他大臣代奏?”
“官人说朝堂像个铁桶一样,到处是他们的人。自从侯爷走了,官人和吴将军又被皇上呵斥,再没人敢在朝上提这事。”丽娘茫然地望着她,“该怎么办?”
昨晚听说了这些,丽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便愈来愈烈,朔军南下,丈夫必然要抗敌。
这样的事她经历过很多次——家中的父兄,后来的丈夫,出去打仗,几天甚至几月不回家。那时她虽担忧,心却是定的。可是此刻,从未有过的恐惧笼罩了她,让她的心无处安放。
也许是她怀了身孕,心思敏感了许多;也许是这两国之战,敌军曾围过京城;但更让她不安的,是丈夫的反应。
她从未见他如昨夜那般失态,不止是奏折递不上去,更让她害怕的是,他似乎已经对这场仗失去了信心。想到侯爷和沈聿的遭遇,她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宁芷沉默良久,随即抬眼,笃定道:“你别担心。我认识一个人,是个好官,或许可以传个消息。”
丽娘眼中骤然亮起:“当真?”
宁芷点头:“嗯。”
丽娘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快又被忧愁淹没,她轻声道:“阿芷,京城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宁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灰沉的天色,无言叹息。
当日下午,宁芷便去了一趟邓府。邓绍、邓钦兄弟听闻此事,皆震惊不已。邓钦拍案怒道:“连折子都敢拦,这群人是想造反么?”他霍然起身,“他们陷害彦卿入狱,又把侯爷活活气死,这还不够?朔军已然整队南下,这么大的事还敢掖着瞒着。我这就去面圣,国都要亡了,还怕他们做甚?”
邓绍拦住他道:“你我一介文臣怎会知晓如此机密军事?冒然去说,皇上难免起疑,反倒害了段将军和吴将军。让我先查一查那些奏折究竟是被谁拦下来的,让皇上自己看到这些折子。”
宁芷道:“多谢二位大人。”
邓绍摆了摆手,轻叹道:“该是我们谢姑娘才是。朝堂文武百官缄口自保,竟让姑娘一介女子奔走传信,是我等朝臣无用。”
当日,邓绍便设法将段铮与崔将军积压多日的奏折呈到了御前。皇上翻看之后勃然大怒,当即传召重臣入殿议事。
蔡恪与王贯二人心惊胆战,不及皇上追问拦截奏折之事,便一股脑将罪名推到了几个宦官头上。众人也顾不上再追究这些了,奏折里的内容已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当初朔军筹集粮草,尚可自欺欺人,可如今全军集结、整戈待发,摆明了是倾巢南下,意在直指京城。
上次朔军围城何其凶险,当时的恐惧还未消散,此刻又层层叠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皇上坐在上面,面色铁青。众人摸不清他偏向哪边,一时都不敢开口。僵持了片刻,皇上见满殿文臣个个唯唯诺诺、支吾其词,只得放下面子,开口召了几位武将上殿问话。
没人敢明说,可不约而同地,所有人心里都浮起了同一个念头——侯爷若还在,何至于此?若当日听侯爷所言追击朔军、损其元气,何至于不到一年便卷土重来?若早早按侯爷所言,布防屯兵、囤积粮草,又何至于今日这般捉襟见肘?
兵部尚书陆崎瞥见蔡恪冲他使了个眼色,心下叹气,受其提拔,便得在此时出力。
他硬着头皮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布防固是要紧,但也应派出使臣,双管齐下……”
吴刚当即截住话头:“敢问尚书大人,使臣派出所为何事?”
陆崎额头冒汗,道:“与朔军议和,拖延时日,好为我军争取时间。”
吴刚怒极反笑,当即抱拳道:“陛下,朔军已然整队南下,尚书大人竟还要为他们送上金银犒军?臣斗胆直言,兵部此举,形同资敌,臣疑尚书大人通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段铮低声道:“吴刚,住口。”
皇上闭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双手却下意识地来回搓动。
段铮上前一步:“陛下,朔军筹集粮草之多,足以支撑其再度打到京城。他们已吃过一次亏,此番必是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又道:“此一战,避无可避。臣只求陛下倾尽全力抗敌,守城万不可懈怠。纵然敌军强大,只要我军死守,朔军必然再面临粮草匮乏之困,到时便不得不退。”
满殿寂静,只余沉重的呼吸声。皇上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准了。”
段铮躬身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请。”
皇上抬眼:“你说。”
“沈聿已被关押三月有余,至今未定其罪。如今非常之时,此人才能卓著,恳请皇上特赦,命其戴罪立功。”
皇上立刻点头:“准了,就在你麾下听用。”
狱中,沈聿靠墙坐着,目光落在那扇巴掌大的铁窗上。每日时辰像水一样无声流过,了无痕迹。他常常想起少年时的事,想着想着便睡过去,梦里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醒来却依旧是潮湿的墙壁、冰冷的铁栏和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