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靖有些犯难:“嫂子,你不想见我哥么?”
宁芷道:“我知道我和他在同一个驻地,就知足了。他那么忙,若还要再分心惦记我,那我岂不真成了他的拖累。”
余靖怔了一下,没再劝,反倒松了口气:“那敢情好,我本来都做好挨军棍的准备了,我还没挨过我哥的军棍呢。”
陈宛正在一旁低头擦刀,随口道:“什么你哥我哥的,军营里叫将军。”
余靖忙改口:“是是是,将军。”
宁芷转向陈宛:“陈将军,你当真能留下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陈宛将刀举到光下端详片刻,收刀入鞘:“将军许我自行募兵,从不过问。你安心待着,回头我同几个军医交代一声,没人会多嘴。”
宁芷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行了个军礼:“多谢陈将军。”
陈宛爽朗一笑:“既是将军心上人,叫什么陈将军,生分了。我年纪与将军差不多,想来比你大,无人的时候叫我姐就行。”
宁芷笑着唤了一声:“宛姐姐。”
陈宛应了一声,笑道:“我也是有妹子的人了。”
余靖不平道:“你方才还说军营里不能叫哥,怎么嫂子叫你姐就行。”
陈宛把擦好的刀往架上一搁,瞥他一眼:“你和阿芷在将军心里孰轻孰重,你心里没点数?”余靖噎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宁芷站在帐中,望着陈宛收拾刀剑的背影,又瞥见余靖一脸不甘的模样,低头笑了笑,将包袱里的药箱拎出来,搁在铺盖旁。江水声远远传来,风从帐缝里溜进来,凉而清爽,她忽然觉得,这座江北军营,比她想象中要好上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咫尺
宁芷在军营里安顿下来, 日子像江水一样,一日一日地流过。白日里,她在伤兵所忙碌,不打仗时伤员少, 她便趁空去校场, 与陈宛麾下的女兵们一起操练。士兵和军医们不知她的底细, 只当她是陈宛新招来的女军医,并不以为奇。
陈宛原以为她待不了几日便会叫苦懈怠,没想到她一天到晚搞得比自己还忙,当真刮目相看。一日夜里, 两人洗漱后躺下, 陈宛侧过身,叹了一句:“将军有你这样的人惦记着, 可真是他的福气。”
宁芷道:“他救过我数次, 就算没有男女之情,我也想着在他需要我的时候以命相报。况且他一直是天之骄子,我能和他在一起, 本就是我的福气。”
陈宛道:“国都破了, 皇后妃子、公侯人家都被朔贼掳去, 哪还有什么天之骄子。早些年我见他时,还能看出几分贵族公子的气度,如今半点看不出了。”
宁芷转头看她,笑道:“宛姐姐, 我原本没想过要留下来。可看到你之后, 我才知道原来世间真有巾帼英雄,我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陈宛也笑了,道:“军队这条路, 女子走起来要吃的苦,远比你想象的多。若当年没有将军,我想吃这个苦,还够不着门槛。是他说服段少帅收留了我,才让我走到今天。就冲这份恩,我跟定他了。”
宁芷在西南时听说过数次陈宛的事。当初,所有人都以为女兵不过是噱头,私下说她是沈聿的相好。可后来沈聿回了京,陈宛却在校场上一拳一脚地打服了所有人。她从什长做起,升都头,做指挥使,当年在余靖麾下,后来与余靖平级,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主将。人人提到陈宛将军,都得添一句“那位女将军”,而后面跟着的这一句已然是溢美之词。
“将军当年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陈宛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帐顶,回忆道:“他说,你若想参军,就别把自己当女人,我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对你与旁人不同。我当时想也没想就应下了,后来他当真说到做到。可他刚开始练兵那阵子,对我比对旁人还要严上几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宁芷问:“为什么?”
陈宛笑了一下:“还能为什么?他想让我知难而退。可他越这样,我越不服输。他知道我想要什么,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这就够了。”
“你想要的?”
陈宛道:“这世道,女人大多是被禁锢的。既然我有机会,我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我想让世人知道,女人也可以挽长枪,骑战马,冲锋陷阵,杀敌卫国。”
帐中静了片刻。陈宛侧头看她,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笑道:“想什么呢?”
宁芷认真道:“宛姐姐,我比不上你。”
陈宛道:“这有什么好比的?我不过是早年学过些拳脚,又恰好撞上这运道罢了。若哪天世道真能变一变,少给女子添几道枷锁,还怕没有出头的人?咱们哪里就比他们男子差了?再说,你是医女,悬壶济世,救人于生死,比我们这些杀伐之人强多了。”
宁芷道:“可我医术还是有限,好些人,我救不回来。里面还有我的至亲好友,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一点办法也没有。”
陈宛道:“我们这些领兵打仗的,也没有谁是常胜将军。你又不是大罗神仙,哪能个个都救得回来?”
陈宛顿了一下,又道:“你在我这里,瞒不了太久。他若是发现了,我会帮你求情。可若他执意要你走,我也不能违抗军令。你心里要有个底。”说完被子一蒙,干脆利落地睡了,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
陈宛向来沾枕即眠,宁芷早就习惯。她吹灭蜡烛,钻进被窝,帐中漆黑一片,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江水声。她睁着眼,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话——做郎中的,手底下总要过几回生死,才算真正入了行。她那时不明白,如今有些懂了。她翻了个身,听着陈宛绵长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月。一日陈宛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笑道:“你兄长的信。”
宁芷接过一看,眉眼间顿时亮起来:“太好了。他说他去求了崔大人,皇上看在他往江北军和东南军送药材的份上,已允准锦韶姐姐脱去贱籍了。”
陈宛笑道:“那当真是喜事。你兄长托姜桓他们把药材也带回来了,满满几车。还有一车东西,说是专门给你的。”
宁芷低头笑了笑:“他们三人少不得也要替我圆这个谎,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挨罚。”
陈宛满不在乎:“他们几个皮糙肉厚的,挨几棍子算什么。”
除了药材和银子,宁泽还捎来了从前他们一同研制的方子,医书也送了全套的来。宁芷翻到当年记下的麻沸散方子时,心中一动。那些年因找不到合适的试药对象而搁置的念头,此刻望着满营伤兵日夜惨叫的模样,又活泛起来。
她转头便去找陈宛说这事,陈宛听罢当即拍板:“你只管放手去做,缺什么来找我。”
宁泽给的银子她都去对岸买了制药的药材,余靖等人听说后,也派了手下的兵去附近山上帮着采药。
军医们听说,都啧啧称奇,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宁芷擅内症,军医们擅外症,几人时常一处切磋,各有收获,自觉各自医术精进了不少。
摸索药量、观察药效、记录不良反应,都是漫长的过程。好在伤兵多,试药的机会也多,进展倒也快。
不到半年,宁芷竟真的把麻沸散做了出来,伤兵们用了大感神奇,人人交口称赞,消息像风一样在营中传开,终于传到沈聿耳中。
自己军中的军医竟制出了麻沸散,这三个字他倒是听说过,不过那是在京城的时候,宁芷和宁泽为了孙玉,一直在捣鼓这味药。
他心里一动,叫余靖查一下麻沸散是怎么回事。余靖心中叫苦不迭,稍一犹豫,沈聿就起了疑心,直直地盯着他,问:“怎么回事?”
余靖抱拳道:“遵命,属下这就去查。”说罢就要往外走。
“站住。”
余靖背对着他,苦着脸。待沈聿绕到他面前时,倏地收了个干净,立时换上一副端肃模样。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禀将军,无事。”
沈聿道:“好,带我去军医所看看。”
余靖暗道不好,硬着头皮道:“这等小事何必劳烦将军,属下将人带过来问话便是。”
沈聿本只是怀疑,如今见他这样,心中那个隐约的念头突然清晰了起来,随之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回想当时城下一别,她想留下来,他不依,匆匆一别,她发红的眼眶至今印在他心上。
后来余靖没送她去临安,给他的说辞是“宁姑娘觉得一个指挥使护送太兴师动众,让我留下帮着守城”。这像是她会说的话,他当时不觉有疑。
余靖见沈聿直直地盯着他,十分心虚,别开视线。
沈聿问道:“陈宛在哪儿?”
余靖喉头动了动:“应当在……在校场练兵。”
沈聿快步走出中军帐,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军医所,带路。”
余靖不敢多话,带着沈聿去了军医所,他先进帐扫了一圈,见宁芷不在,暗自松了口气。值守的军医见将军亲临,忙下跪道:“参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