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清安_艾酒酒【完结】(97)

  宁芷看得心中十分愧疚,直到翻到末尾最后两行:“如此行径,一张药方尚不能赎清罪过,望妹再努力,助兄一臂之力。”

  心中愧疚登时消散,宁芷心下大安,继续每日伤兵所和营帐两头跑。

  年底战事频繁,伤兵一批一批送过来,宁芷忙得脚不沾地,麻沸散供不应求,一些小伤只能硬扛着。

  整个江北军都知道,陈宛帐下有位女军医,不止给女兵治伤,也给男兵治伤。士兵们大多年纪不大,十分好奇,平日里见不到这位女军医,受了伤躺在伤病所里,却能日日见到她。

  有的士兵伤得不重,遇到她给自己治伤换药,脸先红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却见女军医神色如常,拆、洗、上药、包扎,手上动作一丝不乱。那年轻士兵原本还绷着身子,见她这般从容,自己那点忸怩反倒显得多余了,慢慢地便放松了下来。

  一日,又送来一批伤兵。宁芷目光扫过去,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那人伤得最重,却与周围呲牙惨叫的士兵截然不同,他异常安静。

  遇到这种不出声的,宁芷总是第一个上去看,只见那人身中三箭,一箭入腹,一箭穿肝,一箭正中右胸,想是伤到了肺脏,士兵面色灰白,呼吸急促,随着呼吸口鼻间不断涌出血沫。

  一个军医路过看了一眼,低声道:“救不了了,宁姑娘看别的吧。”

  那士兵意识尚清楚,闻言目光一黯,眼底尽是绝望。宁芷不忍,看了他的伤势,轻声道:“我救你,别怕。”

  她先喂下麻沸散,待药效上来,便净手执刃,剜除箭簇,剃去腐肉、夹出异物、清创后再细细缝合。伤口处理完,麻沸散的药力渐退,士兵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枕席,喉咙里压着细碎的呜咽,目光涣散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宁芷收好刀刃针线,低头看他,道:“余下的,得靠你自己了。”

  此后数日,她日日去看他,给他换药、擦身、喂水。他烧得迷迷糊糊,偶尔清醒时,目光便追着她转。

  伤后感染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处理伤口时洗净双手,提前煮过器械,只不过入腹的那一箭穿破了肠道,秽物渗进了腹腔,清创再干净,照料再仔细,感染这一关终究难避。

  不止他一人,每个伤兵都要闯这道生死坎。有人命硬,重伤也能活过来;有人命薄,一道小伤也能把人带走。医者可治外伤,难救天命。

  军医们处理完伤口,能做的便是尽力好生照料。可旧伤未愈,新伤又至,担架一张接一张抬进来,帐里几乎没空过,实在难以将每个人都照看得周全。军医们连轴转着,言语间难免带上火气,唯有宁芷始终温声细语,伤兵们也都愿意被她照料。那个伤重士兵烧得迷迷糊糊,偶尔清醒时,目光也追着她转。

  一些年纪小的士兵唤她阿姐,宁芷都笑着一一应下,时光荏苒,她也到了被人唤作姐姐的年纪。

  一日,那士兵从昏睡中醒来,见宁芷在给自己擦身,他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叫了声:“阿姐。”

  宁芷停下手:“醒了?还疼不疼?”

  “我……好不了了,是不是?”

  宁芷面露不忍,但还是道:“是。”

  他的伤口已从腹部开始溃烂,感染已深,药石无医。

  士兵却像松了口气,笑了一下:“也好,我要解脱了。”

  宁芷问:“可有什么话要带?或者东西要留给谁?”

  士兵摇头,道:“我无父无母,从小讨饭长大,没什么牵挂。”

  士兵精神尚可,似是回光之兆,他轻声道:“阿姐,我听说你剖朔贼的尸体钻研医术。等我死了,你也剖我吧。朔贼是蛮人,想必和中原人不一样。”

  他停了停,有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没有亲人,我要是有姐姐,大概就像你一样。”他慢慢地伸出手,“阿姐,你的刀……借我一用。”

  饶是这一年见惯生死,此刻宁芷仍落下泪来。

  士兵笑了,道:“有人为我哭,死了也值了。”

  他接过刀,猛一用力,刀尖没入左胸口。很快,人便合了眼,一动不动。

  一旁有军医低声问:“要剖吗?”

  宁芷望着那张年轻而安静的脸,摇了摇头:“不用,好生安葬罢。”

  这样的伤兵她见过太多,每一次都是遗憾,可她无能为力。战事不停,这样的遗憾只会越来越多,生灵涂炭,便是如此。她擦干眼泪,端起药碗,转身走出帐外,寒风迎面吹来,她没有停,因为下一道帐帘里,还有人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查了一下,“传染”北宋时期就有了,“感染”一直到清朝才出现,但是架空就不纠结这个了,其它词都没有感染这个词精准形象。按中医的观念,“感”指外界病邪对人体的触发,“染”指病邪侵入体内并扎根蔓延,二者都有,才可致病。古代虽没把感染两个字合用,但染、病邪、外邪这些词很早就出现了。

  第86章 孤军

  一日, 陈宛的亲卫匆匆赶到伤兵所,面色发白:“陈将军受伤了,宁姑娘,快跟我走一趟。”

  陈宛领兵出征, 已有几日未回。骤然听得她受伤的消息, 宁芷心中一沉, 急忙提起药箱,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至营帐。

  帐帘掀开,陈宛正坐在榻上, 铠甲已卸, 肩头的轻甲碎裂,皮肉撕裂, 血浸透了半边衣袍。一问才知, 是流矢沿着脖颈擦过肩甲,划出一道深长的伤口。

  宁芷看得心头一紧,忙取出麻沸散递过去。陈宛摆手:“小伤, 用不着。”

  宁芷替她清洗缝合伤口, 暗暗心惊, 这伤倒不重,可这箭的位置,但凡再偏一寸,射入脖颈, 那陈宛可能等不到回驻地就……

  陈宛笑道:“倒是第一次见你治伤, 果真手快。”

  宁芷给她敷上药,担忧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宛道:“不知道哪儿来的流矢,运气不好。”

  宁芷见陈宛脸上也有伤口, 让她别动,细细替她清理了一番,道:“这里伤口不浅,可能要留疤。我之前做了些祛疤的药膏,回头给你,待伤口愈合后,按时抹上。”

  陈宛无所谓道:“无妨,我又不指着脸吃饭。”

  宁芷问:“这段时日战事为何这样密集?”

  陈宛道:“萧望与萧玠联手攻打江北一带,萧翰与西南蛮族联合牵制了西南援军,皇上又不肯让崔洵的水军出东南,江北军只能硬扛。”

  宁芷皱眉:“为何只攻江北?”

  陈宛哼了一声:“之前倒是打过几回东南,皇上恨不得调各路军把自己围起来,咱们将军又趁萧望后方空虚烧了他粮草,逼他退了回去。”

  宁芷道:“那如今江北告急,皇上就不管了?”

  陈宛道:“他倒是想管,可更怕自己没人管。反正江北军和萧望对峙了两年,战力他放心。”

  宁芷道:“可这对峙都是用江北将士的命换的。”

  陈宛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看死得值不值。”她叹了口气,想到上一仗,打赢了朔军,将军本要乘胜追击,朝廷却一纸令下:原地驻守,不得越界。

  “为什么?”宁芷不解。

  陈宛拍案道:“怕打败了,朔军渡过江,江南一马平川,他们又得逃。敌人在江那边逼着咱们的百姓造战船,萧玠的水军已初具规模,过江是迟早的事。不先发制人,守在这里有什么用?”

  宁芷蹙眉道:“可是朝廷已经发话了,总不能抗旨。”

  陈宛叹气:“自打退守江南,谈判就没停过,一轮接一轮,谈出个鸟来。不能抗旨,那就等他们过江。如今他们打到咱们头上,把江北军打垮,他们后方无忧,水军南下,到时候临安那群人还能往哪儿逃?跳海不成?”

  宁芷按住她:“别扯了伤口。”

  陈宛喘了口气,瞥见她满脸忧色,语气缓了缓:“你放心,将军不会有事。他常说,军中主将不可逞匹夫之勇,自身安危须摆在首位。我这回受了伤,回头又要挨他骂。”

  给陈宛处理完伤口,宁芷又去了伤兵所,忙到夜半才回帐。陈宛已经睡了,宁芷摸她额头,不烫。这段时日她已摸索出门道,器械布条用前必先煮过,伤兵所常备煮过的水,放凉后用于清洗伤口,如此一来,伤后感染减轻了许多,不至于轻伤要命。

  她将药膏,干净布条和水放在案上,吹灯躺下,很快便沉沉睡去。次日一早睁眼,天已大亮,陈宛榻上已空,案上东西也没了,想是自行换了药又出去了。

  战事长达数月,崔洵数次请战北上,欲与萧玠留守部队一战,牵制萧玠主力回援,都被皇上驳回。西边支援不了,北边不让打,堂堂东南水军竟只是临安的人形城墙,此中憋屈,难以言说。

  朝中也有不少主战派,眼见江北苦战日久,与主和派朝堂辩论。赵策在朝堂直言:“母后尚困于北方,遗民日日盼王师归来,何以困守江南,一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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