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现在的身体没有修为,可只要恶鬼动手,蜃境出现哪怕是一丝丝的灵力波动,都能被她捕捉收纳,突破幻象现出真身。
正想着,凌母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出屋子,她刚背着孩子偷偷哭过,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见平日里冷清的院子里突然多了个小姑娘,不由得面露诧异。
锦宁咧开嘴笑道:“婶婶,我来找阿昭玩。”
凌母的目光在锦宁身上徘徊,吃惊道:“细妹,你这是,这是怎么弄的?!”
锦宁不好意思地拢了拢乱七八糟的发髻,无视旁边小凌昭别扭地撇着嘴瞪着眼的暗示,也没瞒着,一五一十全翻了出来。
甚至还在里面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手脚并用地比划,讲她如何在一行坏小孩中英勇无畏,舍身救下了小凌昭。
母子俩平日里过得苦,都是个闷葫芦的软性子,受人欺负了也瞒着忍着,现下被人直白地说出来,想装傻也装不得了。
小凌昭张开口,下意识想辩解,说他也没怎么受欺负,让阿娘不要担心,毕竟真论起伤势,数锦宁的最严重。
可说出来。小凌昭看着狼狈的小姑娘,默默地闭紧了嘴巴。
说出来,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凌母听着,好不容易强撑的平静假面又再度崩塌,她不能再装聋作哑,哽咽着对锦宁说道:“好孩子,谢谢你。”
锦宁摇摇头:“我看不惯他们。”
“来。”凌母擦擦泪,扯出一抹笑,“让婶婶给你重新编个好看的发髻好不好?”
“嗯。”锦宁应下来。
过了最热的晌午,日光不再毒辣,晒得身上热烘烘的。
锦宁坐在小孩坐的矮板凳上,小小的一只像是被凌母圈在怀里,感受到发绳被解开,木梳一点点疏通乱糟糟的头发。
小孩的发质又软又细,经历不久前的苦战,乱得跟鸟窝没差,稍有拉扯,就会疼得厉害。
锦宁感受到妇人纤细温热的手指穿梭发间,木梳轻轻划过发梢,带着耐心温柔,一点点地疏通锦宁乱糟糟的头发。
她能闻见妇人身上淡淡的皂香味,还有更多,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柔软,似云,似风,似水,被独属于母亲的气息包裹着,顷刻,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反倒让锦宁不适应了。
锦宁没有母亲,生来便是孤零零的。
凡人的情绪,世俗的爱,都是锦宁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点点依葫芦画瓢笨拙地学来的。
乌鸦反哺,舔犊情深。
锦宁眨眨眼,盯着灰扑扑的粗糙鞋面,她想。
恶鬼究竟有没有藏在这个温柔的母亲身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凌母
在进凌家之前,她很笃定,现在,好像又不是很确定了,因为那情绪太真切,担忧迷茫悲痛,复杂地如锦宁读不懂的名为母亲的书。
恶鬼应该做不到这样天衣无缝的伪装。
不,不,锦宁又想,如果恶鬼只是附身,没到动手的那一刻,一切都是未知,凌母仍有嫌疑。
“好了,瞧,好看吗?”
似乎是想到世间女子多爱美,小姑娘亦是如此。
凌母拿起镜子搁置一旁的镜子照在锦宁的面前,朦胧的铜镜,小姑娘束着两个发髻,像小猫耳朵,愈发衬得人灵动。
“好看。”锦宁高兴地喊道。
她捧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欢喜得不得了,还跑到小凌昭面前,笑嘻嘻地臭美道:“快看快看,好看吧?”
小少年的目光从她那双灿若明珠,清澈水灵的眸子移开,又落到那可爱娇俏的猫耳般的双发髻上。
他心绪微动,无意识地又绷起小脸,小少年不擅长夸奖,觉得羞耻,默不吭声低下头去,继续挑拣晒在白布上的干药草。
锦宁对他这种反应接受良好,也不感到郁闷,惊讶问他:“你这么小,就认识药草了呀?真厉害。”
小凌昭沉默着看她一眼,她又开始说古怪的话了。
厉害吗?
也不吧,他认识的药草其实并不多。
从记忆起,母亲就常常生病,时而清明如常人,时而意识不清地咒骂哭喊,怨她命苦,哭儿命薄。
因为他,临水村的人连带着不待见她,家里过得并不好,为了让日子过得好点,也为了母亲的身体。
小凌昭常偷偷跑到村里唯一的大夫家里,偷偷学着认药草,想着将来,能去山上挖药草卖钱,再想得好一些,就是能学一点医术,治好母亲的病。
他千小心万小心,有次还是被人逮住了,对方以为他是来偷东西,掐着他耳朵劈头盖脸将他吵了一顿。
后来知道了原因,似乎见他太可怜,便不避着,教他点东西。
小凌昭受宠若惊,高兴得好几宿睡不着觉,那是他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他跟着大夫屁股后边,打杂干活,苦背苦记,真学会了不少东西。
可是,他后来才知道,大夫也只是个医术不精湛的半吊子大夫,他学会的那些,也仅仅只是皮毛。
仅仅皮毛,医不得母亲的病,也治不好心里头的病。
没过多久,大夫在出远门探亲的路上遇见流匪,死了。
小凌昭将晒干的药草分类收进纸包里,每包都用笔墨歪歪扭扭写上名字,他这时还没有后来的字迹清秀,没得过良好的教学,笨拙地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
察觉到小姑娘的视线落过来,小凌昭握紧了笔杆子,颇为恼羞成怒道:“有什么好看的。”
锦宁眨眨眼,不明所以。
小凌昭气势骤弱,又觉得跟她斗嘴没必要,小声解释道:“我明早就要走了,来不及去镇子上买药换钱了,写上名字,我娘带到镇上的药草堂里,他们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光是想以后,就难过得厉害,小凌昭别过头,避开锦宁投来的视线。
离别在际,整个凌家气氛压抑,明明盛夏,却觉凄凉哀痛。
凌母亦是如此,怕惹得凌昭担忧挂念,有些心里话,也只敢偷偷跟锦宁这个外人讲。
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说小凌昭牙牙学语时如何,说他性子要强,多少次受了苦也忍着不说,说他怕黑,其实也怕疼,说他偏爱甜食,说他聪明,若是投生到富贵人家,没准将来还能做高官。
时而,她也能想起来,是她捡回了凌昭,想起那个尚在襁褓之中就夭折的孩子,又是一场默不作声的落泪。
等她自言自语说了一箩筐的话,忽地见锦宁安静坐在身边仰着小脸看她,意识到作为大人有些失态,声音低下来,“我是不是有些唠叨了?”
“没有。”锦宁摇头,她想了想,露出笑脸对她道:“姬师父是修士,我从书上见过,会法术的人,能引火,还有那种传说中亮得跟太阳似的夜明珠,让人在夜里什么都能看见,可厉害了。”
“会法术的人,别说豺狼虎豹,就连鬼魂妖怪,统统近不了身,还会飞呢!等阿昭变厉害了,天底下就无所不能啦。”
“到时候还能接您去享福呢,比当官还好。”
小姑娘语调欢快,笑嘻嘻的,满脸憧憬。
仿佛凌昭前路不是危机四伏,暗无天日,而是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描述的是那样的好,凌母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紧皱的眉头稍有松动。
在小凌昭面前,锦宁说不出这些漂亮话,她心底清楚,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
但在凌母面前,锦宁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可以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来安抚她,哪怕眼前的人不过是蜃境编织的虚假幻影。
外面红霞漫天,残阳幕沉,已至黄昏。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凌母留下了锦宁,她特意去厨房做了好几样菜,虽多是素菜,但色香味俱全,发挥到极致。
味道不似少年凌昭做的辛辣重口,但也不算清淡,滋味甚好,对锦宁来说恰当好处。
凌母和凌昭吃饭都很安静,锦宁却没有那种斯文用食的规矩。
她话多且密,吃每道菜都要夸张地睁着圆溜溜的眼,夸赞凌母手艺好,或问东问西,都是闲聊。
偶尔,话会突然落到小凌昭身上,他身体僵硬,略显慌乱地回两句,活脱脱像是被夫子点名问答的学生,无措仓惶。
每到这时,锦宁就会哈哈笑起来,坐没坐相,笑得东倒西歪,干坏事得逞般,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但很快,锦宁就笑不出来了。
“小兔崽子,你反了天了,有家不回,赶着上别人家吃饭!”
又高又壮的彪悍妇人闯进院里,揪着锦宁耳朵把她揪起来,锦宁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还未深想这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从何而来。
她疼得龇牙咧嘴,问话脱口而出:“你是谁?”
妇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如山崩地裂,浑厚有声,震得锦宁心口发麻,她一双眼含着冷笑,阴恻恻地瞧锦宁,然后说出锦宁认为此生最可怖的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