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取走了他的灵核?
答案不言而喻,锦宁心里头好似有把火烧,烧得她满眼通红,“是你师父做的对不对?你等我,我去找他,我帮你抢回来……”
“不……”凌昭抓住了她的手,咬着牙,艰难出声道:“……不要找他。”
他灵府贫瘠干涸,反扑过来的灵气如刀,将他本就脆弱衰败的五脏六腑都快搅烂了。
动念之间,日月金轮化成的紫银双镯,从凌昭腕间脱落,“咔嚓”的一声,戴到了锦宁腕上,碰撞时灵气微颤。
“送你。”
凌昭尝试想要笑一下,可惜他不常笑,这笑苦涩至极,加上他吐血气弱,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或许,笑得也丑极了。
凌昭立即抿紧了唇,耳畔的动静渐渐小下来,他不再能听见声音,眼神画面模糊,锦宁的脸变得模糊,笼上一层浓雾。
他就快要死了。
世间生灵都畏惧死亡,他也生出一抹惧意,用尽全力地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我在……日月双轮上留下法诀,它认你为主,会保护你……我家中床底下,还有些银两,是我……是我多年的积蓄,也送给你……”
“……可你若是要下山,千万要小心,别被人收了去,也要记得不要跑太远,太远了……迷路回不来怎么办……也不要……不要轻信了别人……你……你性子单纯,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
他交代了许多,可犹觉得不够。
她是个单纯良善的精怪,不知世间多磨难,人心多险恶,她该如何独处?
遇见了厉害的恶人,日月双轮护不住她怎么办?
凌昭已经坦然接受了他这样的结局,可此刻,就在濒临死亡的这一刻,却又生出强烈的不甘和恨意。
他为何,为何就不能活着呢?
那些村民如此待他,他凭什么要以德报怨,还要搭进去一条性命。
为何就不能自私一回,什么都不管不问,留在雾隐山肆意地活一次呢?
他想活。
他想活着。
和她,和她……
凌昭的眼睛剧痛,血色弥漫,他就连她模糊的面容也瞧不见了。
锦宁,锦宁。
寒意渗入骨髓,冷得人思维迟缓,眨眼间,他又忘记了恨,只怔怔地,无神地感受到有雨滴落在脸上。
似乎,是下雨了。
握着锦宁的手,慢慢地变松,滑落。
忽然间,一缕青绿色的雾气从地下涌出,托住他清瘦的腕骨,争先恐后地涌入少年的身体。
蜃境崩塌前,恶鬼体内的蜃珠也从黑烟中现出身形,被灵力碾作白晶粉尘,随着从地脉生出的青绿雾气,一同化作茧将二人层层包裹。
不夜天,山神居。
三丈书墙上,白岐踩着梯子,从墙里抽出想要的卷轴。
卷轴外写“三”,正是记载凡间东南山脉详情的卷轴。
自从锦宁离开后,山神殿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她留下的本体虽然有意识,能做到不被其他仙官发现,但白岐同她说话,总能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是个假的。
同没有灵魂的躯壳交谈,总归没意思。
白岐为了打发时间,便帮她收拾整理书墙内百年来的新卷轴。
倏地,一道青气急切地遁入山神居,引得游廊前的四角风铃叮当作响。
白岐跳下梯子,追过去。
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事情办妥了吗?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惊诧地望着锦宁眼下的泪痕,“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等待
锦宁眼一酸,“他要死了。”
白岐不以为然,皱眉道:“这不是好事吗?反正他本来就死过了,凡人寿命短暂,此时不死,几十年后也会死的,况且,他将来可能还会带来祸端,现在死了正好。”
“白岐。”锦宁道:“你别说了。”
“你就是心太软。”白岐撇嘴,见锦宁的视线落在软榻上闭目沉睡的少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等等,你不会——”
话音未落,随着锦宁意动,本体心口处泛起碧波水光,一朵舒展着层层花瓣,状若莲花的蓝花浮出心口。
锦宁并不客气,莲花被法力割断,抖动着,从最外边开始,颤颤巍巍疯狂地掉下花瓣。
每一朵花瓣落下,笼罩在少女身上的光辉就会弱几分。
“锦宁,这一瓣最低也是你两百年的修为,你平日动不动大发善心违反天规也就罢了,现在,连修为都要分给别人吗?”
锦宁吸了吸鼻子,道:“我死不了,失去的修为也可以重新修。”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
修为而已,想当初,她也不过是山间的一颗石头,一颗草。
锦宁自认为是个合格的神仙。
可如今,她猛然发觉,其实她也是不合格的。
作为神仙,骨子里太骄傲自满,自认为一切在她掌握中,所以才忽视了太多东西。
初见凌昭时,他面色苍白,清瘦得厉害,瞧着便不是个正常模样,可她并未细想,只当是他在山上过惯了苦日子所致。
当凌昭以辟邪的缘由骗她,割破手掌放血时,她那时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可她却轻易信了他的谎话。
若他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怎么会伤害自己的身体?
她多番尝试为他传输灵力疗伤,可凌昭屡次拒绝,她又是如何做的。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旁观着,任由他一步步走到跟恶鬼同归于尽的地步。
可只要提前用灵气探入他的灵府,她便能立刻发现,他早就失去了灵核,身体早就垮了。
因为她是神仙,寿命无尽,法力无边,窥脆弱凡人如见朝生暮死的蜉蝣。
等凌昭以惨烈的方式榨尽了最后一丝灵力除掉恶鬼,人之将死,她才恍若大梦初醒,惊觉这是多么荒唐的闹剧。
掉落的蓝色花瓣被灵气托起,凝结出一颗水蓝色的灵丹,落到锦宁的手心。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还不忘朝脸黑得像锅底的白岐笑笑:“我这副身体短时间内可能出不了门了,帮我瞒着点。”
一下子失去三成修为,她可不得好好调理,免得让人察觉异样。
白岐翻了个白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死了,烦死了,你赶紧走吧,我命苦,当初怎么就想不开跟着你这么个缺心眼圣母心的,修为多得没地方使,你干脆也送给我点好了。”
锦宁笑而不语,知他是刀斧嘴豆腐心,要真白给他修为,他又嚷嚷着瞧不起他,滋哇哇乱叫了。
事态紧急,不宜多留。
“我先走了,这边就交给你了。”
锦宁撂下这句话,便作一缕青烟离开。
*
凡间已入五月,白日里吹起热风,雾隐山上的云雾常被吹散,露出耀眼的日光来。
凌昭稍微合上点窗,只留道缝隙让日光洒进来,让屋里光线不至于太过暗沉。
他走到床边,熟练地摘下床边悬挂的小吊篮,取出里面发蔫的枯花,换了新摘的玉兰花进去。
做完这件事,凌昭便顺势坐到床边。
被褥床帐皆暗色发旧,榻上却躺了个娇俏的姑娘,面容白皙细腻,青裙罗衫,虽无璎珞环佩等首饰点缀,衣着打扮极其素净,却有股浑天然的灵动飘逸。
她双目紧闭,陷入沉睡。
凌昭盯着她,又是一阵失神。
他杀恶鬼时,已抱了必死之心,只是没想到。
再醒来时,他身处雾隐山中小院,原先疮痍破败的灵府内,重新生出了灵核,充斥着浓郁的灵气,洗髓伐秽,将多年来体内毒素排净,滋养着浑身经脉,这副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舒坦。
他还没来得及惊喜,见身旁躺着双眼紧闭的锦宁,当即一盆冷水从头兜下,刹那间脸色惨白。
立刻意识到,是锦宁救了他。
可山里头的精怪如此脆弱,是如何帮他重新凝成新的灵核的?
她是不是,是不是——
凌昭绝望无比,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扑来,刚才还舒坦爽朗的身体变得千斤重,灵气滞涩难行。
顷刻间,脑海里闪过零碎的念头,她若是舍命救他,他当如何?
怎独活于世,要随她而去!
这简直是出于本能的想法,并不得细想。
他心如烹煎,万念俱灰,在碰到她温热的身体时,又如春雨哗哗落下,他急促地喘息着,跪在她身侧,额头紧紧贴着她的掌心,劫后余生般发起抖。
活着便好。
只要活着,其余的就还有机会。
他探查过她的身体,她变得极其虚弱,灵力微乎其微。
但奇怪的是,不像是受到重创,身上也没伤口,凌昭所学有限,不知她是如何救的他,也不知她何时会醒来,索性日日守在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