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这种东西,只有许下的那一刻才作数。
凌昭清楚,锦宁贪玩好动,向往红尘,而雾隐山远离俗世,太死气沉沉,太凄凉无趣。
如果,如果锦宁就像是一只活泼的小鸟的话,或许她迟早会飞出束缚她的牢笼。
到那时,她会不会,也厌倦他呢?
她会不会恨他,平白困住她这么多年的光阴?
他不愿深想,也不能毫无作为,干等到那日到来。
他必须做些什么。
如赌徒给自己加上筹码,飞蛾扑火,获得想要的珍宝。
“好啊,我也跟你一起走。”
少女欢快地应道,激动得比划几下,“我们要拿些什么,我帮你收拾。”
锦宁想,凌昭性格沉稳,这件事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做下的决定。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要忘却痛苦的前尘,开始新生活了。
锦宁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她热情地帮他一起收拾,屋里屋外,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问他这要不要拿,那要不要存放,还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凌昭没什么主意,全凭锦宁做主。
她顿时觉得肩抗重任,严肃着小脸,思索着第一站去哪比较好。
就在锦宁拿着笔杆子写写划划,想得焦头烂额时,凌昭走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表情古怪,欲言又止,眉头紧紧皱成“川”字。
锦宁:“你有想去的地方了?”
“没。”凌昭道,他胸膛用力起伏,费劲吧啦地才憋出来一句。
“洗坏了。”他闷声道,低垂着眉眼,跟不敢瞧她似的。
锦宁咬着笔杆子,撑着下巴问道:“什么洗坏了?”
“你的,衣服……破了。”
“没有,我怎么没看见。”
凌昭沉默,片刻,解释道:“不是裙子,是……”
锦宁懂了,咯嘣一下把笔杆子咬断了。
“哦,那个呀。”她把笔杆头从嘴里拿出来,缓缓坐直了身子,两眼无神,但善解人意。
“哈哈,没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坏人
滁州城地段繁华,五湖四海的商人集聚此地,开铺贩物。
城中主街茶楼里,说书先生拍案起势,语调生动地讲起七十年前一桩恶妖吃幼童,天神下凡救人的旧事。
说话间抑扬顿挫,起承转合,卖尽了关子,引得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称奇。
锦宁坐在角落,撑着下巴,超绝不经意地问身旁的少年:“阿昭,你怎么看?”
两人从雾隐山离开也有段时日了。
锦宁明显地感觉到,凌昭他似乎对神仙存在极深的偏见。
这体现在两人每次路过供奉神仙的道庙时,凌昭都会不自觉地冷脸,一副随时要冲进去把神像掀了,道庙点了的架势。
果不其然,凌昭反应不悦,冷声道:“不过是添油加醋吸引人的故事罢了。”
说完,又举例道:“神仙若真有情,凡间瘟疫和天灾来临时,怎会冷眼旁观?”
“也不能这么说。”锦宁嘀咕道,她拿起刚买上的糕点,低着头小口吃起来。
半晌,声若蚊呐,小声辩解道:“我瞧这个在滁州城除恶妖的女仙,是个好神仙呢。”
不怪她别扭,只因这说书先生口中,几十年前救人除妖的女仙,正是锦宁自己。
现下,当着凌昭面夸自己,实在令她羞赧难当。
凌昭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问她:“你为何会这样想?”
他也早有察觉,锦宁作为山间精怪,对神仙有敬畏之心,这不难猜,可毫无依据的的信赖,令凌昭心里十分不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神仙庙都会设下禁制,像她这样柔弱的精怪,脚还没踏进庙门,就先被那道禁制劈得魂飞魄散了。
凌昭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她。
“哎,我,我就是想想。”锦宁故作轻松的笑笑,怕被凌昭察觉出异样来。
这茶楼是滁州城最气派最大的茶楼,除了听书的,还有闲聊或喝酒的客人。
锦宁听见左边那桌的人压低声音道:“哎,你们听说了没?城南卖伞的王家闺女,好像前几日失踪了。”
“胡说,我看是跟情郎私奔了。”
“嘿,我要是王老二,闺女长得跟天仙似的,我做梦都要笑醒了,怎么着也得给她找个富贵人家嫁进去,绝对不可能答应她嫁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
“也是,也是。”
“要说咱滁州城,真正貌比天仙,倾国倾城的,还得是知府家的千金,陆观云。”
“哎,那小娘子长得是甚美,就是脑子不好使,神神叨叨的。”
锦宁又去听右边那桌,几个青年喝酒聊天。
“哎,陈兄,你也别把退婚这事太放在心上,滁州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陆观云脾气古怪,铁了心要当道姑啊。”
“陈兄家大业大,想要什么样小娘子没有,干嘛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就算那陆观云长得漂亮,可娶进家里整日捣鼓那些狗血啊,符纸啊,桃木剑啊,半夜一瞧也瘆人的慌。”
“对对对,可不能惯着她那破脾气。”
锦宁听得津津有味,慢慢端正身子,小声跟凌昭分析道:“阿昭,听来这知府家里的千金长得是真好看,还会画符呢。”
“嗯。”凌昭轻轻应道。
见锦宁手里一直拿着糕点没吃,以为她不喜欢,熟练地接过来吃了,软糯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低着头,把剥过壳的瓜子倒进锦宁手里。
“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她。”锦宁吃着瓜子说道。
这一举动十分自然,锦宁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她和凌昭初到外面,就像山里的猴子上街,惊叹于外面的物价竟高到离谱,日子过得节俭,吃东西也不愿意浪费,凌昭常吃她剩下的。
后来,两人一路除妖救人,又采药卖符的,虽然有钱了,但这些事已经成了凌昭的习惯,不好改。
凌昭也不想改。
吃过从外面带进来的吃的,锦宁拍拍手,就要起身跟凌昭回家去。
正巧,旁边被好友唤作陈兄的醉酒青年说到激动处,猛地一退凳子,站起身来,同锦宁撞在了一起。
“谁啊,不长眼——”
青年话音骤停,怔怔地瞧着眼前的少女,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就先傻了眼。
“仙,仙人?”
少女明眸皓齿,桃腮玉容,身着鹅黄流云裙,不似凡尘人,倒是天上仙。
她耳垂坠着一对绿色珠子耳坠,轻轻的晃,看得人心底里也跟着轻轻的晃,可谓是心神荡漾。
那青年眼底流露惊艳之色,痴痴的瞧着,忽地,一道人影挡在那少女身前。
少年戴着面具,黑衣黑发,再无第二种颜色,如饱和漆黑的墨,肃杀森然,他眉眼冷峻,眼神带着点狠劲:“有事?”
瞧着便不好惹。
青年酒醒了七七八八,下意识便服软道:“没,没事。”
不死心的,眼神忍不住去瞧那明媚的少女,紧张喊道:“姑娘,姑娘,家住何方?是滁州人吗?可有婚配,在下,在下滁州陈氏的公子,我今年二十有二,还未娶妻,姑娘?”
锦宁躲在凌昭身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我不嫁人!”
这傀儡的容貌虽不及本尊,但也被白岐捏出了一张万里挑一顶好看的脸。
那青年不依不饶:“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
话音未落,凌昭一脚将人踹倒。
喧闹的茶楼里登时静了下来,客人们纷纷望过来。
见那醉酒的青年在地上滚了一圈,晕晕乎乎的,站都站不起来,都围过来看起了热闹。
“这是陈氏的公子吧?”
“世家大族的公子,怎么也跟咱们这些粗人似的喝这么醉。”
“我听说呀,陈家被陆千金退婚了,啧啧,这也不是陆千金呀,缠着人家漂亮姑娘发酒疯,怪丢人的。”
周围的看客纷纷数落,跟青年喝酒的朋友们本就没底气,自知理亏,如今更是觉得丢脸,个个面皮泛红。
凌昭先一步拉着锦宁离开了。
走出好远,锦宁才心存余悸地拍拍胸口。
“醉鬼也忒吓人了吧。”
比妖怪难缠,还不好动手。
凌昭的神情冷得更吓人,薄唇抿紧,本就一身黑,瞧着凶神恶煞的。
锦宁不怕他,问:“阿昭,你还生气呢?”
“嗯。”
“你踹了他一脚。”
“嗯。”
就是因为踹了一脚,还不够解气,所以才生气的。
对方只是言语有失,胡搅蛮缠了些,算不得欺男霸女的极凶极恶之徒,可凌昭却忍不住。
在那人倒在狼狈地滚在地上时,他暗暗地估量着他的骨头,手脚,是否能承受的住他的一击,免得踩断了碾烂了,那样,他便违背道义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