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比阿昭还要古怪。
但这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她胸闷气短还心跳加快,眼看两人越来越尴尬,她动了动嘴,哑声斟酌道:“你是不是……”
少年抬起头。
借着此时从云层缝隙洒落的皎皎月光,她隐约瞧见他面上两道水光,他等着她问话。
锦宁欲言又止,反复斟酌。
才憋出来干巴巴的一句。
“……是不是……喝醉了酒?”
此番是给他台阶下,她可以权当他撒酒疯犯下的错事,她不必问责,他也不必解释,日后见面也不至于太尴尬。
可少年只是安静听着,不说话。
锦宁心想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她无意识舔唇,顿感一阵轻微刺痛,许是被他刚才咬破了。
一时间心里更哀怨了。
皱眉道:“那你……是不是发癔症了?”
此话问完,少年似乎更沉默了。
他杵在地上,还停留在刚才的姿势保持不动,她伸手扶也不是,踹也不是。
等得她都快受不了这气氛,少年终于开口,轻声道:“不是。”
锦宁突感心慌。
他道:“我爱慕你。”
少年抬起头,目光赤忱,褪去不久前的病态神色,双眸深邃平静,如波澜不惊的湖面,湖底却是急湍的暗流。
他认真又紧张,一字一顿对她说:“因我爱慕你,所以我想吻你,想抱着你,我想,我想同你在一起。”
锦宁大脑一片空白,任何举动都不如他这番话来得刺激。
她瞠目结舌,“阿昭,你,你……”
他怎会喜欢她呢?
还想要吻她抱着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一想起刚刚那滋味,锦宁浑身发抖,她生出逃离的念头,就现在,片刻也等不得!
她的手捏住薄被,准备掀开,忽地想起来底下藏着写各种告别缘由的信,她又默默将自己捂严实了。
幸好凌昭也没注意到地上的纸团。
“你出去。”她沉声道,显得有底气多了。
凌昭喉咙发紧,他想要说话,越什么也说不出口。
或许,也可以扮些可怜,她最是心软了不是吗?
可眼下,他不愿。
他不愿让自己的心意掺杂算计的成分,也不愿稀里糊涂顺着她给的台阶下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跟她过以前的日子。
既然说出口,便是覆水难收。
黑夜将负面情绪无限放大。
凌昭忽而又感到恐惧,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她求她,不要厌恶他离开他。
可他不能,他荒唐肮脏的一面已经被她发现,莫非,还要毁了最后的情分吗?
非要闹到什么局面,才肯认命。
他心头苦涩,低声唤她:“锦宁。”
锦宁皱眉,“你出去。”
少年缓缓起身,他站起来比坐在榻上的她要高很多。
高大的黑影笼罩下来,锦宁轻轻眨眼,好似又像刚才那样,他虚虚地将身体压向她,将她困于床榻间,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双唇相蹭,颤栗间仍不感到满足。
她也被热意沾染,浑身发烫,一颗心快要跳出胸口,脑子里成了理不清的一团乱麻。
少年的视线如有实质,看的她难受又心慌。
阿昭断然不是恼羞成怒的人。
可那是之前以为,现在,她瞧凌昭,越瞧越觉得他捉摸不透,有些吓人。
他情动时的模样,和平日里两模两样,如何不叫她感到陌生?
她捏紧了薄被,心跳如擂鼓,心说他要是想再继续刚才的事,她也不顾暴露不暴露了,定要摁着他打。
所幸,他良心尚在,只低头道:“抱歉。”
说罢,便离开了。
锦宁长舒一口气,倒在榻上悲哀的想,恐怕离开这件事,要变得更加复杂了。
还是先将信纸都收起来吧。
她掀开被子,穿鞋下榻,将扔在地上的废纸团都捡了起来。
怕有疏漏,特意数了两遍。
锦宁越数越不对,怎地总共写了二十三张,这只有二十二张。
少了一个纸团。
少了一个!不会有错的!
阿昭拿走了吗?
她脚步匆匆,正欲出门追人,可临到跟前,不知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她精神紧绷的缘故,接下来的几日,她总觉得撞见凌昭的次数越来越多,锦宁要么低头躲过,要么同身旁人说话,就是不同他有任何视线接触。
久而久之,就连薛彦也察觉不对劲,问道:“你们是闹矛盾了?”
锦宁苦笑:“算是吧。”
怎么能不算呢?
她对情爱一事一知半解,如何给阿昭答复?
问心而论,她喜欢阿昭吗?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喜欢的呀,阿昭这么好,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可是,这种喜欢更多的是欣赏,她欣赏他幼时凄苦,却仍有一颗向善的心,欣赏他无论各种境地,都冷静稳重的性格。
他内敛,安静,也是极其容易害羞。
锦宁脑瓜一愣,坏了坏了坏了!
真给她找到病因了。
都怪她不懂界限没掌握好分寸,时常言语挑逗,才导致这种局面!
她抱着脑袋咣咣撞柱,给薛彦吓了一跳,“你这,这不至于吧,有矛盾说开便好。”
锦宁哭丧着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再想想。”
因这件事,每日不间断的渡灵力也没有了。
夜里头,锦宁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头空落落的。
早就说坏习惯要早点纠正。
她翻来覆去,难得失眠了。
次日眼下乌青,谁见了都要问一句是被谁打了?
如今她跟薛彦去后山挖野菜的心情都没有,坐在青云观门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风景,长一句短一句的叹气。
“道友,少叹。”
是那日带他们进观的灰袍青年在身后提醒道。
他是薛彦的师兄,名唤明光,是青云观师父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
话少得可怜,锦宁进观多日,才同他有过两次交谈。
都是言简意赅,平淡如水。
锦宁叹气更凶,道:“师兄,我心里难受。”
明光沉默片刻,道:“心绪沉郁,偶有疏解,情理之中。”
听这话,是任由她发泄了。
锦宁好奇问他:“师兄,你就没有烦心之事吗?”
她是随口一问,不抱着他会回答的期望,不曾想,明光认真想了片刻,告诉她:“心悦佳人,佳人不知。”
锦宁现在听不得有关情字的内容,当即打了个冷颤,后背嗖嗖生风。
经她细问才得知,原来明光在山下有个喜欢的姑娘,他屡次有意交谈,不知是不是他性子冷淡的缘故,那姑娘跟他赏过花,吃过饭,还一起去街上买过东西,甚至赠过礼,却始终不知道他的心意。
锦宁问:“那你为何不说?”
“我……”明光顿了顿,道:“怕厌弃,日后见不到。”
锦宁笑道:“哪有那么可怕,我看那姑娘倒是对你也有意,就是不好意思开口呢。”
若是无意,怎会毫无怨言主动陪他这个闷葫芦做这么多事?
明光:“她上次,说我笨。”
锦宁笑笑:“这不是难听话。”
难为她一个不怎么懂情的,竟给旁人做起了指点。
“你亲手做个东西送给她,她定会开心。”
说着,锦宁从储物袋中抽出几段细窄的竹条,手指灵活编弄,很快便做出个竹编蜻蜓来。
左看右看,缺了些什么。
随后用朱砂点上蜻蜓的眼睛,这下更逼真了。
灵力一托,竹编蜻蜓轻盈地飞起来。
“就像这般,她定会欢喜。”
锦宁在仙界的时候,就喜欢拿些竹条编东西,其中,数竹编蜻蜓是做的最好的。
可以凌昭害怕蜻蜓,否则她早就编一只送给他了。
想起凌昭,她不免得有些动容。
凌昭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是不是也和明光师兄一样,心底紧张又痛苦,怕心意暴露,将她推得更远?
锦宁知道他因容貌有损而自卑,总觉得不如别人,所以他有没有难过地哭过?
那夜鼓起勇气,向她诉说心意,是不是也在孤注一掷,倾尽所有。
可她却没有回复,只冷淡地叫他出去。
他心里是不是痛极了?
锦宁越想越深,最后不知道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
她突然就想明白了。
既然凌昭喜欢她,那她便答应他。
其实她并不讨厌他,而且……
那时虽然震惊,但事后想想,也不能完全不能接受。
凡人寿命短暂,她给他百年的情爱又有何妨?
这对她来说,只是弹指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