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他顿了顿,轻声道:“我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你要抛弃我。”
他语气淡淡,像起在提起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锦宁十分抱歉地挠挠后脑勺,干笑两声,然后跪坐在他身侧,抬手去掀他身下的衣袍。
一只清瘦的手擒住她的手腕,青年眼神慌乱:“你做什么?”
锦宁蠢蠢欲动,好奇笑道:“尾巴,你的尾巴,让我瞧瞧。”
他既然明目张胆露出蛇尾,想必早就发现自己体质特殊,而且不打算在她面前遮掩。
凌昭表情古怪,“你看错了。”
锦宁惊道:“阿昭,你对我动手动脚,拿尾巴缠我,事后还不想认账!”
青年身体僵硬,他自知理亏,夜里心魔强烈,压制的恨意欲念悉数涌上心头,他并不糊涂,相反很是清醒。
他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可在此之后,等他冷静,竟无法直视她投来的目光。
对锦宁的指认,他哑口无言。
锦宁哼哼一笑,像是抓住他什么把柄,趁他不备,攥住他的衣袍,故作轻佻:
“让我瞧瞧什么样?我还没仔细看过,阿昭,好阿昭,你快答应我。”
凌昭哑声道:“丑的。”
他是个怪物,会长出蛇尾的怪物。
锦宁并不惊慌,她早就知道,凌昭轻轻垂眸,自嘲地勾起唇角,也是,他在她面前毫无遮掩,袒露一切。
而她,才是一直怀有秘密故意接近的人。
“怎么会。”锦宁反驳道。
她就见不得他这副自惭形秽的可怜模样,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哄他。
见青年身体清瘦,背薄似纸,握住她手腕的手也瘦削如竹,想起傍晚他只吃了几口便不动筷了,锦宁撒谎道:“阿昭,我有点饿。”
凌昭不疑有它,去客栈后厨亲自给她下了碗素面。
味道还是和从前一样,热气氤氲,柔和了青年凌厉的眉眼,锦宁吃了两口,便将碗筷推过去。
心虚道:“我吃不下了,阿昭,你吃吧。”
凌昭未动,神情怔愣。
锦宁也不指望这样拙劣的谎言能骗到他,但她惯会倒反天罡,惊讶道:“阿昭,你不会是嫌弃我了吧?”
凌昭:“没有。”
锦宁自顾自说:“以前我吃剩下的,你可是眼都不眨一下就吃掉了,现在,唉……”
凌昭抬眸,见少女靠着桌案,连连叹气,眉头紧蹙,满是伤怀模样。
他心头微动,默默拿起筷子,在她得逞狡黠的目光下,将剩下的面慢慢吃完。
他吃得慢,饥肠辘辘的胃,并没有因为进食而感到满足,反而冒起一阵恶心。
自锦宁离开,进食变成求生的本能。
每回不是浅吃则饱,就是吐得天昏地暗
青年的目光落在惨白干瘦的手背,蛛网般的浅青血管映在薄皮下,怎么瞧,都是丑陋的。
他指尖微蜷,不经意间拂动衣袖,将其遮掩,挡了这些还不够,他的脸也是恐怖的。
眼窝凹陷,面颊极瘦,比街边的乞儿还要凄惨,简直非人非鬼。
凌昭捏紧筷子,麻木地咀嚼吞咽,晦暗的眸光落在碗沿,稍稍一动,便窥见少女托着腮,目光炯炯的欢喜模样。
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有他变了。
突然间,外面传来一声如狂风呼啸般的呜呜兽鸣。
锦宁猛地起身,“阿昭,是阵法动了。”
两人出了房间,正好撞见同样被吵醒的薛彦和叶岚烛。
叶岚烛瞠目结舌道:“你们怎么一个屋里出来的?”
锦宁没工夫解释,拉上他,跟凌昭薛彦一同出门。
要不是因为她不想暴露身份,对付魔族才不指望这娇气的凤凰。
现在,多个人总是多份力。
今夜无月无星,外面乌漆嘛黑的,阵法飞出的几道剑光刺破夜幕,直逼青远城街巷上方的一团红色雾气而去。
那雾气似红狐,被剑光灼烧,掉进一处废弃宅院中。
锦宁皱眉,这魔族未免太弱了。
这处宅院荒废不知多久,乱草丛生,比人还要高,破屋断柱,树木枯死,锦宁走了两步,不知踩到什么,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个骷髅。
“啊啊!”叶岚烛吓得尖叫,下意识去抱锦宁的胳膊,被人推了一下,一头栽进草里,吃了满嘴的碎草屑。
“呸呸,薛彦,你推我做甚?”
薛彦稀里糊涂道:“我,我也不知道。”
间隔五年,他胆子是大了不少,但深更半夜鬼哭狼嚎,一只骷髅出现在面前,还是下意识想往回跑。
唉,实在是丢脸。
锦宁一看这两人,就知道全都指望不上,关键时候还是阿昭最靠谱。
凌昭神色淡定,轻轻扫视两人一眼,藏在袖中推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很快收回视线,提醒锦宁道:“它不见了,你——”
还未说完,黑漆漆的夜里突然亮起一双双赤红色细长的眼睛,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数只老虎体型大小的长尾魔狐从宅院废墟跃出,磨爪顿足,哈气弓背,盯紧院中四人。
叶岚烛结巴道:“阿阿宁,你保保保护一下我……”
锦宁答得干脆,“好,你别乱跑。”
话音刚落,她忽然察觉不对,急忙掩饰道:“阿昭,你也要保护我呀。”
山野间的精怪,还是不要大放厥词了。
顾不得等凌昭回答,那一众体格庞大的魔狐便围攻上来。
魔族比妖物更难对付,他们没有实体,术法诡谲莫测,这些魔狐行动敏捷如风,力大无穷,一掌便能将骨头拍碎。
几人如同夜下黑,虽有剑光符光乍现,月轮辅以紫雷,打斗间还是处处受限。
待周遭再度静寂下来,叶岚烛惴惴不安道:“是不是都死了?没了?”
话音刚落,面前黑影一闪。
叶岚烛吓得惨叫一声,身体却动弹不得,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到面上,刺痛感紧跟而来。
他他他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龌龊
漂亮的少年瘫软在地, 惊慌失色地抬手摸了摸脸,鲜血黏腻湿热,糊得满脸都是。
等指尖碰到额角的伤口,刺痛感愈发明显, 他面色惨白如纸, 失声惨叫:“阿宁, 阿宁,我的脸——”
锦宁摁住他乱动的手,急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只是个小口子, 抹点药就好了。”
叶岚烛声音发抖, 身材高挑的少年胆战心惊缩成可怜的一团,抽搭着:“真……真的?”
“嗯, 真的。”
就连薛彦也凑过来, 仔细查看那细小的伤口,略带嫌弃道:“叶公子,你这伤口都不用抹药, 过会就愈合了。”
闻言, 叶岚烛彻底放心, 他被锦宁从地上拉起来。
像是怕哪里再蹦出来一只魔狐偷袭他,伤了他这张宝贵的脸,他紧紧攥住锦宁的衣袖,恨不得挂在她身上。
锦宁知晓他吓得不轻, 安慰道:“没事了, 你要是害怕,不如就跟薛彦回客栈,我跟……”
她忽然停顿, 望向那自始至终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沉默青年。
想起刚才猝不及防撞见的一幕,那只魔狐离阿昭最近,却在半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叶岚烛扑去。
若非她出手及时,恐怕叶岚烛定要破相。
锦宁自认为不是多疑之人,可此事透露古怪,不容她多想。
这道视线如有实质,惹得青年掀起眼皮,疑惑问道:“锦宁?”
锦宁垂眸道:“没什么。”
她心乱如麻,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的人,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若她的猜测是真的,锦宁颇为头疼,那可该怎么办才好。
阿昭伤人,比任何事情都更让她难以接受。
薛彦和叶岚烛离开后,锦宁和凌昭便收集这些魔狐分身的气息,用追魂灯点上蓝色幽火,火苗朝东南方飘去。
这只魔狐虽狡兔三窟,多次以分身露面,但次数多了,藏身之处便有迹可循。
少女护住灯里的幽蓝火苗,眉眼低敛,额边墨色碎发落下,她轻轻抿唇,面容恬静,但比往常的活泼好动相比,显得心事重重的。
直到一双泛着凉意的手将她眼前的碎发撩开,体贴地挽到耳后,嗓音极淡:“在想什么?”
锦宁轻轻摇头,下意识加快脚步,追魂灯里的火苗剧烈摇曳,险些被风扑灭,她遂又停下,深深呼吸,抬眼直视凌昭。
“阿昭,叶岚烛他……他胆子小,而且最是爱美,我……我不是乱想,只是阿昭……”
青年微微蹙眉,对她的指控面露困惑,似是想通什么,眉头皱得更厉害,他歪着头,红着眼眶,怒极反笑:
“你怀疑我想要伤害他?”
锦宁没出息的咽了咽唾沫,莫非是她误会了不成,急忙解释道:“不是,那只是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