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 她生气了, 在怪他?
明明被欺骗的人是他,可当他设想后者,却又是一番悔恨, 悔他直言不讳, 直接揭穿了她, 恨她真的不在意他,恨过往的情分都是假的。
也恨他自作多情,袒露心意。
“锦宁。”少年话语间带了些着急。
无人应答。
电光火石间,少年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瞬间如坠冰窟, 手脚发抖,他身形狼狈,想起身, 却从榻上摔下来。
地板冰凉,他胡乱地攥紧胸口的衣裳,根本喘不上气,冷汗从额头滴落。
少年胸膛剧烈起伏,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竟好几次都没能顺利爬起来。
凌昭忘记是如何狼狈的出了门,如何一路走到锦宁房外,见屋内漆黑,静得就连风声都听不到。
他双手颤抖,推开门,却见里面空空如也。
她走了。
锦宁走了。
凌昭浑身血液凝固,满脸错愕绝望,怎么会怎么会?
他好似被摁进冰冷的湖水,窒息感层层碾压而来,心口撕裂般的剧痛。
她怎么会走?
她还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她还没说为什么要骗他,她还没有……还没有跟他扯破脸皮,没有承受他的恨意!
就连他紧张诉说的心意,她也没有给他任何答复。
怪他,怪他怪他怪他!
他吓到了她,所以她心生退缩,所以她才躲着他,只是离开了一会儿而已。
她会回来的,她是如此的,如此的重视他。
凌昭倚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他微微启唇喃喃,说的话含糊不清,像做梦的人轻声呓语。
他笃定她会回来。
因她还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因她承诺过他,日后的生辰宴,都会陪他过。
前者是恨,后者却又化作浓情蜜意。
可这样的笃定,却在一日又一日的希望落空中消失殆尽。
他回过雾隐山,去过滁州城,都没有她的身影。
她人间蒸发,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他起初想,只要她回来,他就会原谅她,只要她想,性命也可以舍去,他再也不会对她发火了。
后来,他又想,他真的好恨她,她怎么能如此绝情!头也不回地抛弃他!他要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
再后来,日子不知过去多少年,他又想,她回来,他便什么都不求了。
爱不爱,都没有关系。
他身形消瘦,愈发没有人样,青云观的观主,薛彦和其他师兄都来劝他,他们担忧他不吃不喝身体彻底垮掉。
可渐渐的,这种担忧变作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投来的异样目光越来越多。
直到他意外窥见如今的模样,非人非鬼,脏污狼狈,鬓发间,还因忧思过度生出白发。
无人处,他摘下面具,抚摸那张崎岖不平的左脸,他想,定是因他太丑了。
所以她曾经面露厌恶,现在也走得干脆。
他是如此的如此的丑陋啊!
心魔因此而生,灵府撕裂,灵气逆流翻涌,搅得他痛不欲生。
他便在痛不欲生中哭笑。
第二日,他主动请缨下山除妖,青云观的人都当他从痛苦中走出来,面露欣喜。
可他去到山下,养蛊虫,喂血肉,又捉了许多容貌昳丽的少年,试图剥出一张最完美的脸,去见她。
认不出他也没关系。
再相见,都可以重新开始。
可动手的那一刻,他停下了。
对方眼底映出他神情癫狂的面容。
那是他。
锦宁知晓他现在这副模样,定要是要被他吓坏的,他若是真的做下错事,就永远,永远回不了头。
他要以另个身份同她相处,那以前,以前又算什么?
他到底算什么?
她,她……
过往画面一一浮现脑海,他要如何同那段温馨的美好时光割舍。
真假也罢,说过那么多甜言蜜语,万一,有过真的……
凌昭失魂落魄,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锦宁,锦宁……”
他唤着她的名,奔走于漫漫黑夜。
天涯海角去寻她,爱恨交加,如身魂俱消,只留空壳。
他再次回到雾隐山,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小院,最终在树叶凋零的树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咽喉。
“阿昭!”
一道熟悉的声音想起。
空灵的,忽远忽近。
好似隔着什么东西。
凌昭身子一僵,迷茫地抬起头,自锦宁走后,他便常出现这样的幻觉。
“阿昭,阿昭!”
那道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清晰。
山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浓雾中,一抹身影冲了过来,夺了他的剑,将他紧紧的用力的抱住。
他终于听见日思夜想的那句话。
“阿昭,我回来了。”
有眼泪砸下来。
锦宁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将他抱得紧紧的,“阿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若不是妄鉴镜照见过往,她永远也不知道,在她走后,阿昭都经历了什么。
想起刚才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她心中一惊,急忙放开他,捧起他的手看,果然看到手掌内侧被剑刃割得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哭道:“你傻啊,哪有人握着剑自戕的,疼不疼?”
凌昭没有说话,只怔怔地瞧着她,好似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恍惚中。
“……肯定很疼。”锦宁低头吹了吹,又不断抹着泪,怕眼泪砸到伤口,使他更痛。
凌昭的目光渐渐聚焦,哑声道:“锦宁。”
“是我。”锦宁哽咽点头:“我回来了,永远都不走了。”
凌昭慢慢点头:“嗯。”
他眼神越来越清明,从妄鉴镜中的控制挣脱出来,看锦宁肩膀有伤,脑海中倏地多了一份记忆,是自称玄衡的心魔,用异血为她疗伤。
她没有抵触,也知晓心魔的名字。
是在他无意识的情况下,那心魔对她交代了名字吗?
可看锦宁当时的表情,又处处透露惊讶。
他思绪纷飞,抿唇不言间,少女已将他的手掌妥善包扎,但仍在掉眼泪。
凌昭最怕她哭,每次都无措,忍不住将全世间的珍宝捧到他的面前逗她开心。
“莫哭。”他轻轻用指腹拭去她的泪,“只是小伤。”
他不太会安慰人,过去如此,五年后也是如此。
果不其然,锦宁闻言,泪掉得更凶了。
“什么小伤,看着好疼好疼的。”
他就是永远不喊疼,所以她才不知道五年内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何止身体消瘦,内心怕是千疮百孔了罢!
“你继续恨我吧,凶我点也没关系,是我不好,阿昭。”
少女哭得脸庞泛红,抽抽搭搭,握住他的手,还要举些例子,“你可以不理我,但不能太久,我会哄你的,你赶我我也不走,阿昭,我这辈子都不要同你分开。”
她一通倾诉衷肠的诉说,惹得凌昭轻轻垂眸,他恨不起来,也无法不理她。
甚至,内心欢喜,恍惚回到五年前,变成那个青涩的少年,心跳震耳欲聋,觉得难为情。
情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像砒霜又像糖,令人如痴如醉,甘之若饴。
愿将一切抛之脑后,只求此刻是永恒。
锦宁掉了会眼泪,仔细一想,决定此事不能轻易揭过,若非她及时阻止,恐怕阿昭就死在这里了。
她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他的记忆是什么。”
妄鉴镜会吸收部分持有者的记忆,那魔狐既然用过,自然会留下痕迹。
凌昭知晓她身份不简单,一直在他身边藏拙,所以并不惊讶。
见她单手结印,一道青绿色的灵气荡涤周遭浓雾,画面变化。
瓢泼大雨,深山老林。
一只狐狸跃出灌木丛,引得树上的鸟叽叽喳喳乱叫。
“胡生,你又要下山,真奇怪,你又不是人。”
“嘻嘻,胡生是没家的野狐狸,学黄鼠狼讨封,要去找婆娘嘞!”
那狐狸变作少年,手指一动,几颗小石子便腾空而起,砸得那些碎嘴的鸟儿骂骂咧咧地飞走了。
他顺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一路往山下跑。
今日是元宵节,山脚灯火阑珊,人头攒动,少年跑到一颗大槐树下,翘首以盼,等来一个瘦弱的姑娘。
对方是一路小跑而来,满头大汗,很不好意思,“阿生,你等我很久了吧?”
“也没多久。”少年笑着用袖子给她擦擦汗,露出清爽的笑意。
忽地瞥见她腕上的伤,笑容顿消,他愤怒道:“你家里人又打你了。”
“没事,这回不怎么疼。”少女遮住手腕的淤青,小声叮嘱道:“你不能替我出气,我听说妖怪伤了人,要被雷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