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锦宁回来过,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人又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凌昭才停下,身上衣裳被冷汗浸湿,他弓着背上半身压在书案上,用力地摁着丹田处的位置,感受着空荡荡的灵府内,残留灵力反扑肆虐带来的痛楚。
等恢复点力气,身体没那么疼了,他才爬着坐起来,将桃木剑放回长木盒中,抱着它出门去。
屋外的门槛前,放着两颗又大又饱满的甜桃。
桃皮红白相间,被人洗得很干净,甜津津的果香弥漫,光看外形,便知它甜脆可口,汁水丰盈。
怕被弄脏,下面还贴心垫上一块干净的布。
是那少女送来的。
凌昭心绪平静,视线从那桃子上移开,抱紧怀里的木盒,抬脚离开。
没两步,篱笆墙外便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脑袋,明亮的光落在少女发梢,像是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碎发也跟着毛茸茸的。
实在晃眼,凌昭望过去,“我不吃桃。”
他没必要解释,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他不会接受外人的东西。
锦宁笑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梨?杏?还是小甜瓜?”
瓜果容易腐烂,不易存放,尤其是初春时节,还不是旺季,锦宁所说的这些,价格往往贵得离谱,凌昭囊中羞涩,莫说买,就是想也不会想。
况且,雾隐山,有过桃树吗?
他注意到她白皙的面庞上不知何时沾染上泥痕,衣裳和发髻也歪歪扭扭,指甲缝里藏污纳垢。
她是,特意去很远的地方,给他摘来的桃子吗?
凌昭望着锦宁神采奕奕又认真的眼神,一个莫名的念头浮上脑海。
是不是只要他点下头,哪怕路途遥远过程辛苦,她都会不厌其烦帮他寻到?
为什么,要对他这般好?
凌昭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锦宁诚恳道:“没关系,我想对你好呢,而且一点都不累。”
锦宁说的都是大实话,她在山里溜达着玩了一日,又是草地打滚,又是追着鸟跑,玩得不亦乐乎。
还趁机去了五里地在镇子上溜达,拿河里抓来的两条大肥鱼换了一布兜的新鲜桃子。
一路咔嚓咔嚓地啃回来,就剩下两颗。
锦宁吃不下,就送给凌昭了。
当然,锦宁也不说空话。
作为一个优秀的山神,向来是说到做到。
凌昭若是想吃,她哪天出门玩的时候再给他带回来些。
这对于她来说,不是问题。
“你。”凌昭看她,欲言又止,良久,才干巴巴地憋出来一句,“谢谢。”
说话时,少年不自在地绷着脸,耳尖泛上一抹绯红。
锦宁看他怀里的木盒,好奇道:“你要出门啊?”
“嗯。”凌昭颔首,下意识抬袖遮住怀里的木盒,“要去做些事情,你可以,不跟着我吗?”
或许是送桃的缘故,凌昭很难故作凶狠吓她,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温柔许多。
锦宁笑得开怀,“好呀,我在家等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生病
夜幕降临,山间起了浓雾,视野内灰蒙蒙一片。
视线受阻,锦宁蹲在院中,百聊无赖地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周遭萤火飞舞,勉强能照亮一小方天地。
湿润的地面,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聚在一起,朝着台子被绑着的人举起利剑。
被绑着的人掉着眼泪,看起来悔不当初。
锦宁拿着树枝一抹,擦掉眼泪,除去绳索,又将围观小人们手里的剑变成一簇簇小花。
小人们高声欢呼。
锦宁扔了树枝,托着腮痴痴地笑。
“锦宁,你可真厉害,你救了所有仙官呢!我要封你做史上最优秀山神。”
忽听脚步声,锦宁急忙起身,抬脚踩乱了画,笑道:“你回来了。”
黑暗中逐渐现出少年的身影,“嗯。”
“很晚了,你竟还在。”他怀里的木盒不见了,脚步声轻得像鬼魅。
仔细看,脸色也更为苍白,带着重重的倦意。
这时,锦宁察觉到湿冷空气中若有若无,丝丝缕缕淡淡的血味,她紧张道:“你受伤了!”
微弱的萤光感受到她情绪的激动,朝着四处毫无章法地飘散。
锦宁凑到跟前,迅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怎么回事?是那群人又来找你的麻烦了吗?你对我这么凶,怎么对他们就任打任骂,不会还手?”
她说着,不禁有些委屈。
凌昭缄口不言,看着锦宁像只猫似的,在他身上嗅嗅闻闻,最后抓起他的手。
左手掌被白纱布缠住,但手心伤口太深,流出的鲜血洇透了纱布,红得刺眼。
这样的伤口,不像是别人做的。
锦宁话头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昭没有回答,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别扭地抽回手。
看少女皱紧眉头,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他不由得有些发怔。
凌昭从不轻信他人,因此,也并未因为锦宁的花言巧语,和区区两颗甜桃就放下对她的戒备。
养母收养他,是因为她刚经历丧子之痛,观他,如观亡子。
那个人收他为徒,带他上山,是因为看中他体质特殊,是最适合试毒的人选。
教他术法剑术,引他入道,是为了等他修为有成时,剜去他体内灵核。
他失去灵核后,修为倒退,命如残烛。
可那人却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来。
那刻凌昭才彻底意识到,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无缘无故对他好的人。
他苟延残喘活至今,锦宁也不是第一个打着关心他的旗号接近他的妖怪。
前期装模作样,温柔或柔弱,可装不到两日,察觉他身体亏损,灵力停滞,便忍不住现出本相,丑态毕露,想要食他血肉借机增强修为。
可她。
凌昭垂眸,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又难缠的人。
他自认为他现在虚弱得显而易见,就算有日月金轮这样的法器,催动时也有些吃力。
她为何,不动手?
是他想错了?还是想多了?
可凌昭不敢问出口,他时日无多,计较这些都没有意义,反倒会让他死前经受一番猜忌痛苦。
少年蹙眉神伤,面容苍白,一副随时都要嗝屁的凄惨模样。
锦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捉住他的手腕就要用灵力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凌昭却立刻敏锐地躲开了,一双凤眼警惕又冷酷地望着锦宁。
后知后觉这样的态度太过冷硬,他眼睫颤动,慢吞吞地移开视线,望向旁处。
“附近的村庄有恶鬼作祟,我,我的血有辟邪之效,如此,才会虚弱,歇歇便好。”
他说得极慢,时不时停顿,磕磕绊绊说完了缘由。
若是旁人,定然心中生疑。
但锦宁却信了,心疼地点点头,“阿昭,你真是辛苦,再有这种事,可以喊我帮忙的。”
凌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两日,锦宁依旧常来小院,本以为那日过后,凌昭就会慢慢好起来。
没想到,人却病倒了。
春雨落地,雾隐山群雾缭绕,天色雾蒙蒙,雨丝飘进屋里头,木头潮得发出腐朽难闻的气味。
凌昭那日不仅放过血,还将灵府内的灵力剥削殆尽,全部灌入阵法之中,是以现在灵府空虚,虚弱至此。
他倒在榻上,轻轻地喘息着,苍白的面容浮现几抹病态的潮红。
潮热袭来,口干舌燥,热汗浸透衣衫,他口干舌燥,受不了这般潮热,手不自觉地扯松了衣裳,露出胸膛前大片的肌肤。
灵府内干涸如荒漠,刀子凌迟肆虐般的痛楚。
少年蜷缩着身体,攥紧身下的被褥,难以忍受时,从唇边溢出一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几乎是下一刻,少年咬紧了唇,睁开一双浮着水雾的双眸,茫然片刻,便是令人面色滴血般的羞耻。
但很快,他又什么都不清楚了。
偶尔苏醒片刻,他会想起小院还有另一个人在。
他会拽紧身上的衣裳,遮掩住裸露的胸膛,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会死死咬紧唇,感受着血味在口齿弥漫,也不曾发出一声痛吟。
迷糊间,有人推开了门。
凌昭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紧跟着,软榻凹陷下去一方。
他费力地睁开眼,良久,眼神慢慢聚焦,定在少女饱含担忧的面庞。
她叹息着,有些难过:“怎么病得这么重。”
锦宁懂得,人有生老病死,同天神相比,凡人身躯就是脆弱短暂如蜉蝣,一场风寒都能夺了命。
直到亲眼看见,凌昭额前碎发被热汗打湿,一缕缕地贴着肌肤,那双眼时而迷离时而清醒地望着锦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