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这人并没有费宋知州多少功夫。
因为第三日,一个老者带着一个中年人出现在县衙门口,开口就是要找大将军顾南夕。
顾南夕见到这两人时,这两人正在大堂里,闲适地坐在木椅上,小口小口喝着茶,好像这并不是在县衙里,而是在山间野外,周围不是打不断打量他们的衙役们,而是山上的石头,穿过山谷的风。
这周身的气度,明明白白地告诉顾南夕,我们是高人!
顾南夕清清嗓子,嘴角的笑容弧度刚刚好:“敢问两位郎君找我何事?”
老者瞥过头来,打量顾南夕。
边关的风沙并没有损坏顾南夕的绝美容貌,倒是给她的出尘气质增添了一分肃杀之气。
她的眼神清亮,初一看,好似懵懂天真的二八少女。
仔细一看,却是看透世事的清明。
结合她的事迹再看,就知她已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老者心里暗赞,这崔三论道是好运道,蹉跎大半生,桀骜一人,临了了,却认下这么个有龙凤之姿的干女儿!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老者并没有多卖关子,而是把崔三论给自己的来信递给顾南夕。
顾南夕打开信件一看,随即噌地站起来,整理好衣摆,神情端庄肃穆,朝二人行了个大礼。
“多谢两位叔伯,远赴千里,前来助我!”
不要问为什么要叫这个中年人为叔父,问就是人家辈分大!
老者坐在椅子上,完完整整地受完这个大礼,这才扶起顾南夕。
“你义父铁定没跟你提起过我们这些老家伙。”
顾南夕尴尬不已,义父来找苏云烟的次数都比来找自己的多!
顾南夕有理由怀疑,当时义父之所以认下自己这个义女,完全是看在苏云烟的厨艺份上!
好在老者不以为意,自我介绍道:“我姓许,名世昭。祖上是许行。”
顾南夕闻言,不敢置信道:“楚国的那个许行?”
见顾南夕知道自家祖上,老者摸摸花白的胡须,暗带得意:“正是先祖!”
顾南夕嘶嘶直抽冷气!
这许行是何许人也?正是东周战国时期著名的农学家,思想家,和孟子是同一时代!是农家的代表人物,著作有《神农》十二篇。
顾南夕对老者又恭敬了几分:“没想到伯父竟然是农家传人。我何德何能,能得您相助!”
老者却唏嘘不已:“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我们农家受害颇深。得天之幸,流传至今,农家只剩我和区区数十名弟子。能到边关来尽一份力,亦是我们的造化。”
顾南夕了然,农家主张的是是“市贾不二”,意思是设立统一标准,农民可以在市场上直接用农产品换取手工产品,舍去中间商。
这个理念和重视商业发展的大周朝格格不入,所以这位许伯父肯定不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脚。
顾南夕当下许诺:“许伯父放心,您既然来了我们云州,我就许您一个司农官一职,掌管我们云州境内所有农事!”
许世昭显然也被顾南夕的大手笔惊讶道:“你就不再考校考校我?”
“义父介绍过来的人,怎么会有差?”
最主要的是,云州的农业再差又能差到什么地步?万一走眼了,自己就从江南买粮运过来!
许世昭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是为顾南夕对自己的信任感到高兴,还是为她如此轻信于人感到担忧。
许世昭清清嗓子,笑着为身旁的中年人引荐:“你听到我是农家子,尚且这般高兴,若是得知你这位叔父的来历,岂不是要高兴得上天去?”
顾南夕把视线投向中年人,只见中年人一身麻布粗衣,宽厚的手掌上遍布老茧,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人。
“敢问叔父尊姓大名?”
第291章 百家复苏
“刺史不必客气,您唤我朴昌就行。”中年人的回话,显得有些疏离。
许世昭笑着打圆场:“侄女不必放在心上,他就是这么个狗怂脾气。在他眼里,他那一些木头疙瘩,铁块疙瘩就是最重要的宝贝。为了那些东西,他至今都未成亲。”
顾南夕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莫非叔父是墨家传人?”
听到墨家二字,朴昌的神色暖和下来,平添一些怅惘:“自三分墨家之后,墨家就不复昔日荣光。传不传人的,又有何用?”
顾南夕激动不已,这可是墨家呀!最具科学思想的学说之一!
墨家研究的各种学问中,除了机关术,更强的在于带兵守城,其中的墨家兵法《备城门》《备梯》等十一篇事无巨细,非常实用!
在于物理方面,墨家学说更是描述了小孔成像,声学的运用,平面镜,凹面镜,凸面镜,并且提出力的定义。
“力,刑(形)之所以奋也!”
在算术方面,墨家提出的各种定义更是数不胜数。
总而言之,墨子比顾南夕看起来更像是穿越者。
顾南夕压抑住内心的尖叫,五官因太过兴奋而显得有些别扭。
义父崔三论送来的这两位叔伯,着实是世间难有的大才!
自己终于成功啃了一回老!
顾南夕的眼珠子滴溜转,心里在不断打着算盘,这朴昌简直是全方位的数理化人才,让他做点什么,才会不至于大材小用呢?
一旁坐着的朴昌却显得兴致恹恹,他和许老在沃野镇和怀朔镇逛了好些时日。
许老倒是挺开心,因为他想在沃野镇进行试验。
自己却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在守城方面,七个镇子各有手段,尤其是抚冥镇里的顾家军,那是真刀真枪实打出来的经验。
朴昌心下叹了一口气,墨家真的是沉寂太久了,或许自己不该跟着许老来边关。
顾南夕是何等眼明心亮的人?
她一眼就瞧出朴昌有离去之意,那怎么行?!
煮熟的鸭子还能叫它飞了?!
顾南夕拧眉,做苦恼状,向朴昌求助:“朴叔父来的好似一场及时雨,我这里正有一件苦恼事,无人能解。”
听到顾南夕这番话,不仅是朴昌,就连许世昭也投来了视线。
顾南夕对绿梅耳语一番后,这才一一道来:“我前段时日过寿辰,有个老道士给我送了一样火器,花了我好几千两银子。这火药配方倒是极好的,可是这承载之物始终不如人意!朴叔父,您看可还有改进之法?”
恰在这时,绿梅也端着好几样火器走过来,放在众人面前。
朴昌一眼就被这几个稀奇古怪的火器吸引住,上前研究一番后,一语道出其中的不足。
“这长铳的材质不合适,而且不方便火药的充填,这眼见是单人武器,士兵一手填充火药,一手射击,容易瞄不准……”
涉及到专业领域,朴昌的话显然变多起来。
等朴昌意犹未尽地结束,顾南夕这才向他行了个大礼:“请朴叔父助我!”
朴昌早就心痒难耐,也就不故作矜持,顺口就答应下来。
成功招揽两位大才,顾南夕喜笑颜开,绿梅也为自家主人感到高兴。
在聊过正事之后,几人开始闲谈起来。
绿梅像是在说一件稀罕事一般说道:“这几日,也不知怎的,镇子上多了一群人。那小嘴叭叭的,说起故事来,趣味横生!说的净是些王侯将相家的后宅故事。”
许世昭和朴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定是那群八哥!”
顾南夕挑眉:“八哥?”
许世昭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看来你义父是挨个写的信,我还当他只给我俩写了。”
朴昌亦是好笑道:“信里说的这番情真意切,非我们不可,没想到是广撒网,海捞鱼。”
顾南夕听得一头雾水,好在许世昭很快就替她解了惑。
许世昭:“那群人是小说家的后人,平日里混在市井之中,专讲一些八卦之事,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大用处,听个乐子罢了。”
许世昭话语里对小说家并没有多推崇。
毕竟,从春秋战国时期起,小说家的地位就不算高,也没形成什么得到广泛认可的政治主张。
但是,这些人在顾南夕眼中可就大大的不一样了!
这些不都是古代的水军圣体吗?!
有对八卦的热忱之心,深耕后宅的关系网络,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不去做水军,可真是太可惜了!
顾南夕态度谦和:“都是义父信任的人,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许伯父,依您看,我是否要去亲迎?”
许世昭对顾南夕的反应很满意,毕竟他们都属于崔三论推荐过来的,在外人眼里,他们都是一派的。
顾南夕对小说家们态度尊重,那就是对自己等人的看重。
许世昭笑眯眯地抚摸胡须:“不必。他们就是这样,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在市井里乱转悠,一是行事习惯,二是为了打探好当地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