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苦惯了,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好日子过得长长久久,他们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耿大娘皱着眉头,好似面对什么困难的选择一样。
一旁的耿老汉接过毛衣针:“你又漏针了,还是让我来吧。总不好让儿子穿着一个个窟窿眼儿的毛衣出去见同窗。”
这个毛衣针一到了耿老汉手里,就像乖小孩,指哪打哪。
耿大娘空出手来,这才专心地和街坊们唠嗑:“我家以前的日子也不好过。虽说是京都城外的村镇,但京都的贵人们下手也黑着呢。最高的田租曾经涨到四成!还得额外交税!”
“哎哟,我的老天爷,那不是比我们现在还要高?”
耿大娘一脸赞同道:“就像《云州周报里》说的,咱们云州的日子那是顶顶好的,你问问那些商人就知道了,寻遍整个大周也找不着一个只收一成租子的地方!”
“这确实是!咱们云州最近多了不少的流民呢!”
“可真是稀奇,向来只有我们云州人当流民的份儿,居然还有流民跑到咱们这儿来。”
黄老婆子叹口气,把搓好的羊毛线放到小竹篮里:“我去问了一嘴,他们原本是河中郡的。大前年,河中河南两郡发生大旱,有流民发动起义,被朝廷镇压下来。可原本属于他家的田地,官府却不认账了。”
“嘘,别说这个!咱们聊聊云州的事就挺好,别给大将军招灾!”耿大娘敏锐地转移话题。
黄老婆子反应过来,急忙用手拍了两下嘴:“是我老糊涂了,啥都往外蹦。听说朝堂给咱们云州派来监军,这消息都传回来好几个月了,监军怎么还没到?”
耿大娘也很纳闷:“这谁知晓?莫不是在路上发生的意外?”
耿老汉眉头紧锁着,若真发生了意外,可别赖到大将军头上!
圣上本来就对大将军有意见,若将军出了事,这不是往君臣关系火上浇油吗?
此时,王不喜等人从刺史府走出来,也在谈论监军。
“方才在府里,怕影响大人的心情,我就没好意思问,监军现在到哪儿了?”颜同初戴上羊绒手套,瞬间觉得暖和不少。
王不喜披肩斗篷,神色冷淡,跟刚刚才妙语连珠的样子,判若两人:“看来,这个监军是个不省事儿的。想来他是想微服私访,暗暗调查我们云州的情况。”
秦伯淮嫌恶地撇嘴:“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跑到我们头上来作威作福!真当我们在边关守住这十几年,是吃素的?!”
副将:“他想瞧,就让他随便瞧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想管住我们云州,爬到大将军头上,呵!”
最后一个呵字,杀意腾腾。
被人怀疑心怀不轨的镇国将军牛大人,正携带着夫人在怀朔镇里一家小食肆,吃得大汗淋漓!
“夫人,你快尝尝他们家的焖羊肉,好吃的很,香得我舌头都要掉了!”
牛大人埋头苦吃,手上还时不时给夫人夹一块羊肉。
桌子上还摆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是一个宽口浅底的大陶罐。
陶罐咕噜咕噜直冒泡,豆腐肉片在里边翻滚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食肆。
店里的食客以胡商居多,他们熟捻地点菜。
有些胡商一进来就脱下外袍,和店家打招呼,显然是熟客。
牛夫人也在大口大口地吃肉,一点也没注意到新进来的几个学子。
“爹?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牛锦一和同窗们,打算趁着冬歇的时候,去学生家中进行家访。
这不,刚好来到怀朔镇!
他们就直接去蒙学成绩第一的夏乐知家中。
没想到一进来,牛锦一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吃的喷香,连头都没抬一下。
牛夫人欣喜地转头望去,见真的是自家大儿,立即冲他招手:“儿,快来,这羊肉真的很好吃!”
牛锦一和同窗们走过来,把两张桌子并作一块,这才勉勉强强能全坐下。
“爹,娘,你们怎么会来云州?”牛锦一的一颗心高高悬起,该不会是家里犯事了,逃过来的吧?
牛夫人让店家再多上几个菜,这才回答牛锦一的问题:“你爹出公干。”
“啊?!”
牛夫人:“你们没收到朝廷的通知吗?云州要来监军了。”
牛锦一:“收到了,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无论这监军是龙还是蛇,到了云州的地界,都得乖乖盘着!”
牛夫人的表情有些奇怪:“你们都没打听打听监军是谁?”
“炮灰而已,无足惧耳!”
牛大人满头黑线,虽然知道自己的存在不受欢迎,但没想到是既不受欢迎又无足轻重,被人忽视了个彻底!
这其中还包括了他的好大儿!
第364章 云州的反制
看到爹娘的表情是这样古怪,牛锦一心中悠然生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爹,这个监军该不会就是你吧?”
牛锦一的同窗们齐刷刷看过来,眼里没有畏惧,而是充满好奇。
牛大人决定让这群臭小子们瞧一瞧,朝廷命官的威严!
牛大人捋了捋胡须,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回道:“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牛锦一脱口而出:“那你怎么才来?而且还不去抚冥镇,而是来了怀朔镇?”
牛大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还没等他想好说辞,牛夫人就把他的老底给卖了。
“还不是你爹!我们在朔州的时候就听说,云州境内的这汉人和草原人打起来了!你爹害怕的很,非借口下大雪,赖在驿站不肯走!”
提起这事儿,牛夫人就生气!
一个厢兵包吃包住,还得额外再给几十文!足足有三个厢兵在护着牛大人上任!
一天就是上千文的开销。
牛大人这一赖,就赖出去数贯!
这钱留着做什么不好,偏偏要这样浪费掉!
牛锦一深知自家阿爹的德性,知道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不免好笑道。
“阿爹,伸着脖子是一刀,缩着脖子也是一刀。您既然都来了云州,就应该先去刺史府拜访大将军。大将军为人谦和,知晓您的不易,不会为难您的。”
牛大人目光闪烁。
牛夫人冷嗤一声:“还能为何?你爹没那个胆子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将军岂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
牛大人不服气,梗着脖子道:“你胆子这么大,你怎么不先去抚冥镇?”
牛夫人理直气壮道:“我想先来尝尝《云州周报》上的夏家食肆!还有奶茶,豆腐菜,红烧肉,烤肉……”
牛夫人对报纸上打的广告,如数家珍。
眼见夫妻俩又要当众吵吵起来,牛锦一连忙打圆场:“吃!阿娘,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夫子,你们怎么来了?”夏乐知一回店铺,就看见夫子们全都在。
牛锦一拍了拍下夏乐知肩上沾的灰尘,柔声道:“你这是去哪儿了?赶紧过来暖和暖和。”
夏乐知乖巧地坐下:“给大将军送吃食去了。”
牛锦一:“你家的焖羊肉做的极好,大将军铁定爱吃。”
夏乐知重重点头,咧嘴笑:“是呢,大将军说,要把这焖羊肉做成羊肉罐头!日后让商队卖到京都,卖到南郡,卖遍整个大周!”
一旁的络腮胡商,听到这话插嘴道:“大将军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始做着羊肉罐头?如果开卖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先定个几百块罐!”
被动静吸引过来的店家夏掌柜,闻言笑道:“大胡子,我知晓你爱吃我做的焖羊肉,但也不至于一次性买个好几百罐。哪能吃得完?”
大胡子显然跟夏掌柜很熟:“买这么多,当然是要拿出去卖的!”
其他桌的客人好奇道:“不对啊,大胡子,你不是贩盐的吗?这冬季,恰好是往草原卖盐的旺季呀!”
草原上的盐场很少,只有在贺兰山脚下的莲花池那里有五口盐湖。
盐湖出产的盐,略带一些苦涩,不及大周的盐品质好。
但即使如此,这盐也是鞑子们的特供。
草原其他部落想要买盐,要么高价从鞑子手里买,要么就从行商手里买。
人和牲畜都离不得盐,久不吃盐就会浑身没力气。
人一没力气,就不能保护好整个部落。
所以,即便这盐价格再高再贵,草原人都不得不买。
自打云州集市开放,大周的盐就可以流入到草原上。
这其实是不符合规矩的。
在大周,盐相当于一种税收,实行专卖制度。
朝廷从盐商那里以一斤五文钱的价格收购食盐,再以每斤五十文的价格售卖。
但云州是个特例!云州是过了明路的自治郡,自负开支!
盐既然是一种税,那这部分商税虽然是由云州官衙自己决定。
尤其是诸多草原小部落融入云州后,云州卖给草原人食盐,那就更加合情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