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弟,问个事儿。”亲卫穿着普通的麻衣,操着一口北方方言,压低声音。
他拦住的这一行人一共有九人。
两个老人,三个成年男子,两个面黄肌瘦到妇女,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应该是本地人。
领头的男子把老人妇女护在身后,警惕问道:“何事?”
亲卫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才道:“我是行商的。商队头领让我来打探一下,咱们河中府现在是谁管事啊?”
听说是商人,领头的男子略微放松下来:“你管那么许多做甚?反正无论是谁在管,也不影响你们卖货。”
亲卫小声道:“这个不一样!如果还是原来的刺史,我们准备的孝敬不得厚一些吗?”
“这就不大清楚了,我们平头老百姓哪里管得着这些?”
亲卫追问:“这几日,府城里可有什么异动?”
“没有啊。就是流言蜚语多了些,听说云国公要打过来了。唉,洪灾刚过,又要遭兵灾,真是没法过了!”
在他们前面排队的人也跟着叹气:“粮价一天一个样,听说河道也堵了,不知道何时才有运粮船过来!这粮价不得涨到天上去啊?”
众人愁眉苦脸地讨论着,觉得这个世道太苦了。
亲卫没有跟着进城,趁着众人不注意,他脱离等候的队伍,回去复命。
宋守节听完亲卫的汇报,确定顾南夕确实没有来河中府,大手一挥:“进城!”
突如其来的三百余人,吓得还在排队等候进城的老百姓,一窝蜂地散开,完全不敢挡住他们进城的路。
城门近在咫尺,宋守节的心情无比激荡。
只要自己进了河中府,城门一关,纵使是军神顾南夕也无法轻易地攻破。
自己将成为顾南夕不败神话的终结者!
“快闪开!这是荆湖北路的宋守节宋将军!我们奉召前来接收河中府!”
亲卫推开守城士卒,大摇大摆地走进城里。
路上的行人见状,纷纷躲到两侧的屋子中,把门打开一条缝,偷偷看着这群人。
宋守节高高挺着胸膛,无上的荣耀在冲他招手!
等到三百人全部进城,走出大概百米远的距离,城门突然被关上了!
宋守节惊骇地回头看去,只见在城墙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一群人。
他们手持弓弩,身体强壮。
泛着冷芒的箭头正对着自己,弓弩手的身后,竖起一面面云国公的旗帜。
宋守节的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中计了!
顾南夕全副武装,出现在城头之上,高声道:“宋将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宋守节稳了稳心神,输人不输阵:“久闻云国公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才知云国公名不虚传,唱的一首好空城计!”
藏在队伍末端的萧大山,鸟鸟悄悄地脱离队伍,躲在房子后边,生怕被误伤。
顾南夕奉行的是能动口,就不动手,劝道:“宋将军,大势已去,何不如弃暗投明?”
宋守节冷哼,嘲讽道:“我们宋家世代忠良,我自小接受忠君爱国的教导,若是我背叛朝廷,恐怕无言面对地底下的列祖列宗!想来云国公是没这个烦恼的,毕竟您死后,入的是苏家的祖坟,丢的是苏家的脸。”
李明德听完这句话,气炸了:“我干娘埋哪,关你屁事?!干娘好心好意给你一个求生的机会,你却不领情!不见棺材不落泪。”
宋守节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三百人,大手一挥:“兄弟们,你们是不是男人?会不会被一个女娘吓住?!”
“怕他个鸟!”
“她没有鸟,哈哈!”
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骂得极脏。
宋守节等着顾南夕被激怒,作出冲动的决定。
人一冲动就容易露出破绽,宋守节要的就是这个破绽。
顾南夕却一点也没被激怒,而是清喝一声:“射!”
第598章 留着有用
顾南夕清喝如龙吟。
女墙后一百弩手掀开草席,神臂弩机括声震落檐上寒鸦。
第一波箭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宋守节悍不畏死,擎剑冲向角楼,却见顾南夕轻叩箭垛。
藏兵洞中突然推出二十架床弩。
宋守节心神大骇。
这可是床弩!
瞧这床弩的弓弩臂有二人半长,应该是大周军的压箱底设备,三弓床弩!
顾南夕怎么会有这个?!
顾南夕高声道:“想来宋将军对床弩不陌生,我这床弩经过改造,铁翎箭长一米二,箭簇带血槽倒刺,除此之外,还可绑缚炸药包,射程一千五百步,可射穿三重包铁城门!”
四名士卒摇动绞盘,铁钩咬合弓弦,发出咔咔脆响。
只见百息间,床弩就已上弦。
宋守节心中冰凉一片,原本他还以为顾南夕是在虚张声势,夸大其词。
可是,大周的三弓床弩上弦时间需要半柱香,顾南夕的床弩却只需要百息!
莫非顾南夕说的,都是真的?
三弓床弩可同时发射七支巨箭,每支巨箭比人还长!
顾南夕给宋守节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生命诚可贵,我的床弩曾在攻城战中,贯穿五名重甲兵后余势未消,士兵们都称其为【串尸如糖葫芦】。重甲兵亦是如此,何况你们只身穿皮甲?”
宋守节身后的士兵有些动摇。
重甲兵可以说是大周和鞑子军队中最精锐的存在。
哪怕大周富裕如斯,想要集全大周之力养重甲兵,撑死能养二万之数。
如果是养重甲骑兵,一万是顶天了。
在床弩面前,重甲兵都是纸糊的,何况自己?
如果七支巨箭齐射,一支串十人,只需四台床弩,就足以把自己这群人全部灭杀!
可是,这样的床弩,顾南夕足足有二十架!
也就是说,只需要一轮,就能定生死!
“宋将军,这可是床弩!足足二十架!”
“别说逃出城,就是想要在这样的攻势下存活下来,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大人,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果您身死河中府,对我们荆湖北路的兄弟们而言,是个巨大的打击啊!”
“大人,想要英勇赴义容易,难的是忍辱负重地活着!为了兄弟们,为了大周,请您坚强地活着吧!”
话说得再漂亮,本质上还是士兵们被床弩吓住了,退缩了。
宋守节哀叹一声:“时也,命也!时不在我啊!若是我能早来一步,形势也不会如此!广德府误我!小人误我!”
宋守节把武器往地上一扔,满脸屈辱:“云国公,此战非我实力不济,而是拖我后腿者众多!若是在水上作战,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顾南夕对李明德使眼色,李明德连忙带人下城楼,收缴武器,接收降兵。
宋守节都投降了,顾南夕自然乐意大度些,说点漂亮话:“宋将军说的是!对于水战,我还有许多经验要向宋将军请教。来人,请宋将军入府设宴,我们好生交流一番。”
宋守节毕竟是五万水师的统帅,即便被俘虏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人家的。
又不是像鞑子那样,是累世仇敌,国恨家仇,一见面就恨不得砍死对方。
双方没仇没怨,纯粹是政治理念不同,是权力的争夺。
顾南夕也就没采取铁血手段。
明月当空,河中府刺史府内,灯火通明。
庭内设宴,上头摆了厨新做的簇盘糖缠高,太仓青笋,炸黄雀,虾米蒸蛋等等。
宋守节板着一张脸,坐在下首。
他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但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说顾南夕故意怠慢他吧,宴会的菜肴是用了心思的。
说顾南夕重视他吧,宴会处处都让人不自在。
在大周,宴会分为正式和非正式。
非正式的,流水上菜,不撤旧盘,盘盘碗碗堆满餐桌。
正式宴席是吃新菜,撤旧菜,酒菜搭配,酒从丰盈到丰满。
喝一杯酒换一道菜,属于规格较低的正式宴席。
喝一杯酒换两道菜,则代表规格更高一点的宴席。
但是这场宴会上作为主人的顾南夕,她不喝酒啊!
她不喝酒就没人敬酒,没人敬酒如何换菜?
宋守节知道,自己挑这些礼节,纯属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毕竟自己是俘虏,别说是怠慢自己,就是把自己投入大牢之中,也没人敢说什么。
只是大战未起,自己就被俘虏,实在是让人不甘心!
宋守节眉眼低垂,轻声问道:“自从得知河中郡刺史离开河中府后,我们不敢耽误,当即乘船北上。敢问云国公是何时抵达河中府的?”
顾南夕扒了一颗橘子:“比你早个三四日。”
宋守节脸上全是遗憾之色:“我连派了两波探子都没看出来,您用的是空城计。您只花了短短三四日,就把河中府整顿的如同臂使,在下不得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