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阁老想到的最好的借口了。
年轻皇帝双眼中燃起一团火焰,脸色苍白,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锋利而愤怒。
这个搞笑的失误,好像一个巨大的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而且是当着全天下的面。
他完全听不到李阁老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顾南夕,顾南夕一定在嘲笑自己吧?笑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想到顾南夕坐在屋子里,对着众人嘲笑自己,甚至有可能还会把这事刊登在《云州周报》上,年轻皇帝脑海中名为理智的一根弦瞬间崩断。
他猛地站起身,重重拍桌:“打!给我狠狠地打!不就是没带艨艟吗?!把广德府的艨艟给我全派出去!赵俊是不是已经到广德府了?让他守好广德府!广德府的那些兵也全给我派出去!”
兵部尚书哐当一下跪在地上:“陛下三思啊!”
这是在弄啥勒?!
河南郡的那群兵是啥样,官家心中真是没一点逼数啊!
抽调河南郡的兵力去守广德府,一旦前线失利,这两郡根本就挡不住云国公的进攻,最终只能抽调京都精锐和相州军队前去救援。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根本不是一郡一州的战士,闹不好又是一场大战!
如今是冬季,又恰逢百年难遇的寒冬,完全没有天时。
在这种时候,挑起战端,实属不智。
年轻皇帝哪里能听得进去?
他的眼前浮现的是顾南夕嚣张的嘲讽,恨不得自己亲自过去,一拳打在顾南夕的脸上。
见年轻皇帝心意如此坚定,兵部尚书向佟太师和李阁老投去求助的目光。
奈何,佟太师依旧闭着眼睛,只能从他紧紧抿着的嘴角,能判断出他对此事的不赞同。
李阁老连连唉声叹气,但也没试图劝阻明年轻皇帝。
兵部尚书还能怎么办?
上司把自己的话当屁一样放了,劝也劝不动,带也带不动,爱他么谁谁谁吧。
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自己大不了辞官回乡不干了。
殿中的诸位将军们,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一个个气呼呼的,却没人主动请缨,要去扭转战局。
没人阻挠,年轻皇帝的命令自然下发了下去。传令兵们骑着快马,迎着凛冽的寒风,一路奔腾。
接下来的几日,前线战场并没有传来新的消息,但各地的奏表像雪花一样,纷纷朝朝廷飞来。
极端天气带来的挑战彻底引燃各地的矛盾。
大周朝廷前期惫懒的救灾态度,在这一刻,迎来了苦果。
“淮南积雪深五丈,冻死者十之有一二。粮价上涨至于四千文一石。淮南方面奏请节粮二十万漕粮平抑。”
年轻皇帝大手一挥:“准奏!”
“琼州冰冻严重,渔民出海受阻,整个州内,粮价突破五千文。奏请二十五万石漕粮平抑。”
琼州那地方,水稻产量本来就不高,每年都要靠粮商从别的郡运粮过来,才能满足需求。
然而这一次的雪灾不是一州一县的雪灾,而是大范围面积的雪灾。
各州郡保自身都困难,更别提支援琼州了。
年轻皇帝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沉着脸道:“准奏!”
“相州……”
“广德府……”
“荆湖一带……”
年轻皇帝批的爽快,他坚信,在自己的英明领导下,大周一定能挺过难关。
但是,户部尚书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他双手颤抖,两腿发软,如果不是旁边的同僚扶他一把,他肯定会跌落在地上。
“陛下,常平仓没有那么多粮啊!”
年轻的皇帝双眼一瞪,锐利的眼神几乎要射穿户部尚书:“你什么意思?为何会不够?!我们大周有上千个常平仓,如何能不够?!”
兵部尚书苦着一张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虽然有上千个常平仓,但不是每个仓都按规定储藏了差不多的粮食。
常平仓是在粮食价格低的时候,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买进,不让谷物太贱,再在粮食价格高的时候低价卖出,抑制米价。
推行常平仓这个概念以后,大周每年调度的粮食大概在三百万石。
如此稳定的数据,自然让一些人有了做手脚的空间。
在粮食价格高的时候,他们会从常平仓借一些粮食出来,放在市场上高价售卖。
等到有机会的时候,再还回去。
今年从夏天开始灾害不断,洪涝不断,粮价自然节节高升。
朝常平仓借粮的人多不胜数。
都是一些不能得罪的人,户部尚书只好死守三百万石底线。
这三百万石底线在入秋时,用来平抑粮价已经花掉了将近两百万石。
今年的秋收又不怎么样,收不上来多少粮食,自然也就没有人能用粮食交税。
常平仓只进不出,当然不够用了。
年轻皇帝听到这事儿后,大怒,要求彻查此事。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雪灾情况很严重的河南郡爆发民乱,原本只是荥阳县下面的几个小村落有动静。
一群乌合之众,本不该造成什么危险。
奈何,荥阳守备空虚,竟然被这几个村落的村民们攻占了县城。
得到物资和粮食补充的他们,在休整了一日后,又攻向了密县。
第652章 捉襟见肘
年轻皇帝的脸上清灰一片,鼻翼不停的地煽动着,透露出主人的不平静。
只是一个下等县的暴乱罢了,倒不至于让他这个九五至尊产生慌乱。
他更多的是被打脸的愤怒。
河南郡是什么地方?
这是曾经发生过民变的地方,在上次平叛后,河南郡的官员体系全都被梳理了一遍。
这也是为什么年轻皇帝敢放心从河南郡调兵到广德府的原因。
没有那些捣乱的官员拖后腿,自己又给河南郡的百姓们分田地免税收,他们凭什么造反?怎么敢造反?!
人心不足蛇吞象!贱民就是贱民!
年轻皇帝脸色阴沉如水,腮帮子肌肉鼓起:“说!怎么回事!”
河南郡刺史丁泽在奏折里说的很详细。
河南郡大雪不停,不少房屋被大雪压垮,冻死者十之二三。
刚下大雪时,河南郡上下并没有把此次大雪当回事。
由于河南郡通判孔维要奉旨带兵去广德府,这几万大兵自然是要准备粮草的。
士兵把家里的粮食带上,也不够。
刺史丁泽就开了常平仓,充作军粮。
这个操作当然是违规的,但无论是年轻皇帝还是佟太师,李阁老都没抓住这个错处不放。
河南郡本来就穷,年轻皇帝想一出是一出,非让他们带兵出去打,又没提供粮食。
丁泽也没有办法,要是不给提供粮食,这几万人还没走出三里地就得发生哗变。
佟太师瞥一眼年轻皇帝。
年轻皇帝:“继续说。”
“大雪连着下了十日后,刺史大人察觉有雪灾风险,便打算把常平仓里剩余的粮食全部拿出来救灾。但大学雪阻碍交通,除了县城外,无法送到各乡镇。”
河南郡的省城在新郑县,新郑县目前事态平稳,起火的是荥阳县。
至于河南郡刺史丁泽为什么这么荒,当然因为河南郡没有守军啊。
那群农民起义兵就好像磕了药似的,不仅派人率领各乡镇,居然还搞起了战术。
负责维持县里治安的衙役们,完全不是这群起义兵的对手。
截止河南郡刺史丁泽写奏疏,荥阳县的起义才过了三天,就把整个荥县给攻占下来了。
兵部尚书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带头人是谁?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战斗力?”
农民起义嘛,他又不是没有镇压过。
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许下一点蝇头小利就能让他们内部分崩离析!
河南郡刺史丁泽也是靠着曾经在镇压农民起义中有不俗的表现,这才破格升为刺史。
纵然没有守军,他也不应该表现的如此惊慌。
“是杨澜!他曾经是河中河南两郡民乱中的一个小小头目,后来及时投靠朝廷,捐官做了个武职。在负责押送漕粮的时候,遭遇黄河发大水,不仅延误时机,而且整条船的漕粮受潮,不可再用。他就被押入大牢至罪。”
这种事情很常见。
年轻皇帝:“为何他从大牢里出来了?还回到了河南郡?”
回话之人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结结巴巴道:“具体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大牢里出来的,只知道苏玄明关押在同一个大牢里的,还有苏玄明。”
这句话就像一粒弹珠,在大殿的砖石上滚啊滚。
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大殿之中如此清晰。
苏玄明三个字,拨动在场所有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