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才睡醒的小黑,只当大家都上完课了,揉揉眼睛,暗想主子应该已经付诸行动了吧。
时间流转,在喜庆的氛围中,永昌侯府迎来了除夕之夜。
这一夜的永昌侯府,依旧没有男主人,但多了崔老头,李大牛和小黑。
几人一起围着火炉坐在一起,彻夜达旦。
消夜果并不是从外面买的,而是崔老头和苏云烟亲手所制。
因而,崔老头吃得格外香甜。
圣上照例赏赐了金银幡,规制和往年一样,无甚特别的。
老夫人对此,目露失望之色,待到天刚蒙蒙亮,她便在段姨娘的搀扶下,回院子。
“玄明,云亭,你们去打火堆,切记要贴门神。”顾南夕叮嘱道。
今年各种不顺,不是苏玄明犯桃花,就是自己招小人,要多打打火堆,期望来年万事顺遂。
苏玄明见二弟苏云亭昏昏欲睡,不忍心叫醒他,便一人独自前往:“阿娘,二弟身子骨不好,让他多歇会,我自己去。”
苏玄明拎着呼啦啦作响的竹竿,对着零星冒着火星的一顿打。
说是火堆,其实是灰堆。
竹竿子重重落下,那些灰色的杂质如同插上翅膀,飞散在空中。
机械化的动作下,苏玄明的思绪飘散开来。
义祖失望的眼神,恨铁不成钢的斥责,在脑海中再三浮现。
苏玄明的眼皮耷拉下来,明明自己彻夜苦读,可那书上的字,就好似调皮的妖精,就是不往自己脑海里钻。
二弟看一遍就能记住的内容,自己看上十遍也背不下来。
这样的自己,如何为弟弟妹妹做出榜样?
“大郎!大郎!火堆打好了!”小厮小声提醒。
苏玄明这才回过神来,盯着大门滞愣片刻,轻声道:“你们回去休息,不用管我。”
等到四下无人,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鬼面面具,从后门溜出府,远离永昌侯府后,这才高声唱道:“卖痴呆,卖痴呆啦!可有人买痴呆?”
一个七尺男儿,沿街叫卖痴呆,吸引众人指指点点。
“只见过小儿卖痴呆,何曾见过这么大个小伙子沿街叫卖?”
“瞧这身段,风流倜傥。莫非脑子真有疾?”
“嘿,小呆子,你摘下面具的话,我就买走你的痴呆。”有好事者想掀开苏玄明的面具,却被躲了过去。
苏玄明没理会他,而是诚心叫卖。
按照大周朝的习俗,在除夕这日,小儿卖痴呆,意为将自己的痴和呆送走。
一般大人们都会欣然接受,买份痴呆,一祝小儿聪明过人,二愿自己的小孩,以后能洞悉世事。
只是,都是些四五岁小童做这事,超过六岁,就会不好意思上街叫卖了。
苏玄明一条街一条巷地窜着,心中在不断祈祷,来个人把我的痴呆买走吧。
然而,人群接踵摩肩,邻人大笑相揶揄,投向苏玄明的视线有好奇,有戏谑,偏偏无人去买这份痴呆。
苏玄明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双眼满是失望之色。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顾南夕微微叹口气,高声叫住苏玄明:“前面那位郎君,且停停脚步,我要买下你的痴呆。”
苏玄明的身形一顿,不敢转身。
顾南夕绕到他眼前,数了六枚铜钱,放到苏玄明手中,低着头,眉眼间俱是温柔。
“祝郎君心想事成。至于我儿……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苏玄明紧紧攥住手中的铜钱,喉头哽咽,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福:“柳外花前同祝愿,朱颜常在年龄远。”
葛胜仲《蝶恋花》:柳外花前同祝愿,朱颜常在年龄远
意思是:祝愿妈妈无论年纪有多大,都能青春永驻。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的孩子笨点没关系,只希望平平安安活到老。
第78章 蒋家好大儿
卖痴呆一事,顾南夕和苏玄明默契地当从未发生过,不曾和第三人提及。
苏玄明依旧是那个苦读一时辰,不及苏云亭瞄一眼的少年郎,但他的心却平静了许多。
那些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雾霾,似乎随着痴呆一起被买走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假期一晃而逝,官员们打着哈欠,拖着沉重地脚步去上朝。
永昌侯府寒假补习班上,崔老头日行一句劝学:“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大哥!大哥!”陈逸轩偷偷摸摸地扔给给苏玄明一个小纸团。
苏玄明瞄一眼崔老头,见他正闭着眼睛,叽里咕噜背诵今日要教的内容,连忙解开纸团。
上面写着:“偷卷计划第一步:夜探书房。放学后集合!”
苏玄明拜纸团压到书本下,一颗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崔老头睁开眼,就见下方的陈逸轩抓耳挠腮,凳子上好似长根钉一般,苏玄明的一双大眼透着浓浓的心虚。
“咳咳,今日我身体微恙,你们回家自学吧。”崔老头背着手,一步三摇地走出书房。
等无人能见到他后,扑腾着一双老腿,跑到主院中,去找顾南夕:“走!让我去瞧瞧这群小兔崽子们,打算做什么!”
顾南夕哪里肯动?
“您跟着他们一起行动,不就都知道了?”
崔老头吹胡子瞪眼:“这哪行?谁知道他们靠不靠谱?万一跟着他们,被故人们捉个现行,多丢脸面?”
顾南夕无奈,被崔老头薅着,尾随苏玄明等人。
苏玄明一行人,来到福全茶楼,包下二楼的一个包间,打算密谋大事。
陈逸轩打开临街的窗户,得意洋洋:“福全茶楼二楼一共有十二间包房,六间窗户临河,六间窗户朝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定下的。”
李明德探头往外看,不走心地夸赞:“做事有长进啊!往日里,官员们都只当值半日,这才过完元旦,不知他们是否会提早下值?”
大周朝的官员日子很舒适,大部分都只上半天班,下午回家办公,节假日还多,福利待遇也好,每个月都会发炭火,粮食等。
如果不考虑在京都买房,银钱方面会很松快。
蒋光海老神在在,给自己倒上一杯麦门冬熟水:“别人会不会提前下值,我不得而知。反正我爹爹不会。”
苏玄明:“七弟,为何我们不现在就去你爹爹的书房?”
蒋光海放下水杯,脸上一片愁云惨雾:“除夕那日,我借着帮阿娘大扫除的机会,去过一次书房。书房里什么都没有,后来从阿娘那里得知,重要文书,我爹爹都是随身携带的!”
“嘶嘶!”陈逸轩倒抽冷口气,“我爹爹只对银钱管得紧。那文书都是随随便便放在书桌上的。”
“唉,要是你们两人的爹爹职位换一下就好了。”李明德叹气。
苏玄明想到严肃板正的蒋御史,心里就直打鼓:“蒋大人真是小心谨慎啊。”
蒋光海眸色坚定,决定舍身取义:“大哥不用担心,我爹爹下值归家,一定会经过这条街道,到时候,我们一盆水从窗户上浇下。我再出面,请爹爹进来换身衣服……”
包间隔壁的顾南夕心有戚戚然,这可真是蒋御史的好大儿!
这么对比之下,自己的三个儿女好似很孝顺了,至少没舍自己的身,去取他们的义。
崔老头则是恨他们不争气:“办事冲动,做事不缜密!竟不知隔墙有耳的道理!”
自己这个包间能听见,另一边的包间不也能听见吗?!
同样听到计划的某些人,对视一眼,随即四散开来……
作为关键人物的蒋御史,踩点下班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人在跟踪自己。
在即将进入十三街时,蒋御史顿住脚步。
街道两旁的人纷纷投来焦急的目光。
“这位老丈,您可是有为难之事?”蒋御史心里暗暗沉思,莫非民众有冤不敢伸?这才用眼神向自己求救?
被询问的老丈眼神躲闪,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你往前走就是了。”
“真没有?”蒋御史微眯起眼睛,既然没有,作甚这么心虚?
老丈一溜烟地钻回屋子,重重把门一关。
吃了一鼻子灰的蒋御史只好带着满心狐疑,踏进十三街。
“来了!来了!”
“蒋御史来了!”
“哎哟,他们怎么还没动手?再不动手,蒋御史就要走过去了!”
躲在窗户后面看热闹的人,急得上蹿下跳,恨不得自己替蒋郎君泼上一泼。
福全茶楼包间里的蒋光海也急出一脑门的汗:“温水还没好吗?!”
毕竟是自己亲爹,大冬日的,总不能泼一盆凉水下去。
陈逸轩都快哭了:“没有!是滚烫的热水哟!”
方才大家畅想得太痛快,一时忘记把炭炉上的铜壶撤下来。
这么大一盆热水倒下去,蒋御史不得变成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