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也不是多话的人,说了没几句便坐回去,叫了歌舞。
伴舞的丝竹声极为喧哗。
江绵坐在隔了几人的后排,都被吵得耳边嗡嗡的。
她连旁边宫人的声音都听不清,更遑论坐在歌舞另一头的公子殷了。
对方隔空说了几句,似乎才发觉这点,叫了宫人代为传话。
问她是不是嫌吵,要不要出去躲会儿。
这才刚开席就落跑,即便是自己,也会发躁的。
江绵婉拒了。
听她这么说,男人笑了下,又对宫人耳语几句。
江绵就看到那宫人端了杯酒放到自己面前,“殿下让奴婢转告娘娘,这是加了酸枣仁的米酒,喝一点能平心静气。”
公子殷吃的东西都验过,江绵闻言,便接过来。
米酒闻起来甜甜香香的,除了酸枣仁,好像还加了金桂,喝完口吃生津。
不过,她连喝了几杯后,宫人就不肯倒了,“殿下说喝多了醉人。”
他拿了叠芸豆糕给她。
江绵:“……”逗小孩子么。饶是如此,她还是赏脸地捻了一小块。
听宫人形容了这些事,陈殷侧过脸,忍俊不禁般笑起来。笑完,又拿了另一碗羊羹给宫人,让送过去。
坐得近的门客瞧见,不由试探:“那是殿下新得的美人?”
陈殷:“不是。”
他不欲谈这些事,转了话题,“你母亲近来可好?”那位门客是出名的孝子,听大殿下问起自己母亲,立刻诚惶诚恐地答复起来。
萧郇坐在另一边,没有言语。
他一眼不错地注视那名像搭桥的喜鹊般,在江绵和公子殷间来回跑的宫人,好像要揣摩出他们说了什么。
待旁人捅他手肘,他才反应过来公子殷在叫自己,“殿下唤我?”
陈殷今晚似乎兴致不错,脸上始终带着笑,“阿郇,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相中的娘子?”
“要是没有……”
这种场合,任谁都听得出他接下去要说什么。
公子殷给他安排婚事,挑的人家,只会是对他有助益的。
从前萧郇并不在意这些,他的出身决定了他没有决定自己婚事的可能,能娶的娘子左不过也就公子殷那边的几门世家里挑。
但听到对方口中说出这种话,看到周围人促狭的笑容时,他第一反应却是看向坐在对面的江绵。
那支百鸟朝凤舞刚跳起来,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却没挡住陈殷看萧郇的视线。
“看来,阿郇是有意中人了。”
陈殷的语气不变,“不知是哪家娘子,今晚大家都在,可以给你做个见证。”
舞女落了下去,萧郇的目光也收了回来,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是道,“多谢殿下好意,臣还没有这个考量。”
陈殷也没逼迫,而是笑道:“也是,阿郇还年轻。”
萧郇以为这个话头就算揭过了,正要再次谢恩,就感到血往头顶冲。
陈殷似是坐久了不适,换了个坐姿。
他今晚穿了纹了卷云纹的曲领袍,袖口滚了金边,束在腰边的白色组绶上,垂了些玉珏之类的配饰。
其中那只针脚平平的荷包上,除了一头懒洋洋的丑貔貅外,还绣了两只蚊子。
两只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蚊子。
“殿下,这是……”
陈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他在看那只荷包,笑了笑,“阿郇也喜欢这个?”
萧郇感觉自己的后牙磨破了口腔,有腥气从齿关冒出。
他正要说不是,就听男人道,“要是别的,送给阿郇也无妨,这是内人所绣,无法相赠。”
萧郇死死地盯着那两只蚊子,仿佛要将它们盯出个洞来,但只是倏忽之间,便收起了外泄的怒气。
他牵了下唇角,“殿下,臣去出恭。”
*
江绵走到廊庑下时,殿中已经开始舞剑了。
不时传出阵阵喝彩。
她喝多了酒,头有点发胀,席间又人多气闷,便打发了人帮她传话,自己到外面吹会儿风。
有了老僧人的教训,没去暗处,也不走远,尽拣着殿外亮堂的地方走。
今晚云阳君不来,还以为晋王多少会过问,结果除了开头问过一句后,便不再提了,像他来不来都无关紧要似的。这可和爱重次子的晋王做法不符。
陈未不是江芩,总不能也绞了头发做和尚去了吧?还是那日他们没伤到他要害,让人活下来了?
不说伤势,那么大的火也不应该啊。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了绕进了哪处小径,及至被拉进假山后时,才霍然清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东宫外室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一切都变得虚妄,只有扑到面上灼热气息是真的。
米酒香甜醇厚的滋味,此刻变成了咬人的毒蛇, 咄咄紧逼,摆尾直进, 像是要把她整个嚼碎生吞入腹。
抵住后背的嶙峋山石,不断摩挲这身不菲的衣料。好不容易找到间隙抽出手, 还没抬起,又被人捉住, 不容分说地挤入指缝,压在头顶。
殿里又上了什么舞乐, 掌声不休,远处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也可能是缺氧导致的幻听。
不知过了多久, 才感到呼吸顺畅了点。
青年退开了一点, 却没松开她的手。他黑眸深深,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图,“为何要在上面绣蚊子?”
江绵还在喘气,闻言,有些转不过弯,“什么?”
萧郇:“良人还要否认?”
江绵想了会儿,才明白对方指的什么,“我自己的荷包,自然想绣什么绣什么。”
她认出了他,却一点也不心虚,好像特地将他挖苦过的图样绣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萧郇心火更盛,“良人知道我的意思。”
“不知道。”
江绵挣开手, 脸上还带着缺氧后的酡红,嘴上却道,“倒是大人,就为了我与大殿下的私隐就跑来对我做出这种事,就不怕我告发吗?”
青年像被她满不在乎的样子激怒了。他上前一步,一条腿挤入她腿间,察觉到对方本能要躲,又掌住女人的后腰,冷笑道,“良人尽管去说。”
他又不是被吓大的。
“良人要是今晚不去告发,往后,”萧郇又往前进了一步,贴住她的耳畔,盯着那只摇晃的耳珰,“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过去在他面前宽衣解带都能没反应的人,这会儿却仿佛撕开了那层世家子弟的假象,露出了强势的内里来。
好像只要她说去,他就要直接动手。
江绵给了他一个耳光。她才是被胁迫的那方,不像他,生气也生气得有理有据,“萧大人,你疯了吗。”
为了辅佐公子殷,将晋国发展成北地霸主,能牺牲过去付出的人,因为自己就要全部放弃,她才不信他。
她刻意提醒,“我是殿下的良人,不是你的。”
江绵自认自己说得够清楚了,对方听完,揩了下破皮的唇角,反而笑出来,“不试试怎么知道。”
“公子殷不能只有一个良人,但萧家人可以只娶一门妻。”
回到廊庑下时,江绵才想起来,忘了问他江芩的事。
但错过就是错过了,这会儿追过去问也不合适,便作罢了。倒是跟出来找她的宫人,见她魂不守舍,将人扶回殿中后,就悄悄去跟大殿下说了。
庆功宴临近尾声。
陈殷正在听宫人耳语江绵的事,就见萧郇从外进来了。
他像刚遇见了什么好事,比先头出去时气色好了不少。
见自己望来,还行了个礼,“殿下。”
陈殷没有在意,只笑着点了下头,便放人落座了。
对宫人道:“这么晚了,让她早点回去也好。”
“喏。”
说完,又转向邻座,“阿郇,你来得正好,孤正与诸位说到冬狩的事。”
每年冬季上旬,王上都要带儿女和朝臣去山上狩猎,除此之外,也会带些女眷。这个传统传承了很多代。去的人多,王上上了年纪后,诸般事宜,便交给公子殷代劳了。
萧郇是他的臣子,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闻言,便照例回了几句。
只是回完,又不免朝摆在对面的那张矮几后的女人面上望一眼。
他在外面逗留许久,特地等她入殿后再回来,给足了她告发自己的时间,但她却没做。
江绵没想到这些。
不向陈殷告发,是因为她知道,不说还好,说了,先被处理的不会是萧郇,而是自己。那点将将过及格线的爱意值,还不足以对方为她自断臂膀。
而且,就在刚刚,她已经想到了更快更好的办法。
听宫人说可以离席,便利索地提起裙摆,回宫去了。
但她却忽略了一点。身为权谋文里智囊担当的青年,并不是会说大话的轻浮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