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的主子,坐不中席,行不中道。”
“像娘子刚才那样,挡在路中间的天,往后可别做了。”
“萧家不比外头,做什么都有眼睛盯着,莫要惹人笑话。”
“还有,府上的下人,是孙管天统一采买的。可不像什么小门小户,是个阿猫阿狗都能放进去。”
“前头那些话,娘子也要少说为妙。”
言辞间,大有她无礼又不守规矩,还东施效颦,效仿贵人招揽人心,却连世家采买下人的门道都弄不清的思。
江绵眨眨眼,回过味了。
这是给她下马威呢。
江绵将眼一弯,“嬷嬷说的是。”
见她态度乖顺,两名仆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转过脸。
“娘子知道就好。”右仆妇道,“萧家人多口杂,娘子是贵客,若有个闪失,我们也担待不起……”
她们后面说了什么,江绵没有再听了。
连着几个晚上没睡好,她早就困得不行了。
车一上官道,便靠在厢壁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耳畔的喋喋不休,和外头的雨声一起,都变成助眠的白噪音。
两名仆妇口干舌燥地说了一通,才发现人已经睡熟了,不由勃然大怒。
“江娘子!”
正要将人推醒,又想起孙管事吩咐的话,忍住怒气按捺下来。
这两人是萧府的家生子,瞧不上像这样士族出身还去给人做外室的娘子。
但江家五娘做的毕竟是公子殷的外室,脚上又受了伤,要是路上有个好歹,还要她们担责。
是以,虽然心中恨极,还是青着脸任她去了。
车队穿过城门,来到永兴巷时,已是薄暮。
巷口两侧的古梧桐枝干苍劲,翠盖如云。夕阳将浸过水的街道照得极为光亮,镜子似的反射出压过上方的车轮,不远处黑瓦白墙的宅院前,早有小厮迎了上来。
“严嬷嬷,人接到了没,院子已经拾掇干净了。”
严嬷嬷,就是被江绵当作右仆妇的妇人忙道,“指的哪个院?”
“抱雪斋。”
严嬷嬷听到这话,悬了一路的心,立刻放下来了。
萧府人多,空置的院子也多。
抱雪斋是一栋两层的木楼,前面有一方池子,因为背阴,池子里连荷花都种不了,只有些低矮的假山水草。冬意倒是可以拥着暖炉坐在窗前,欣赏远处安南山上的皑皑白雪。
只是那地方冬冷夏热,向来没有做主子的愿搬过去。
这倒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抱雪斋和少主人住的断水阁,一个最西边,一个最东边,中间隔得极远,足以看出少主人对江娘子的态度。
还以为少主人高看她一眼,她才在她们面前这么拿乔呢。
严嬷嬷眼里闪过一抹轻蔑,对小厮道:“行了,我知道了。去抬檐子吧。”
“是。”
严嬷嬷不知道院子是孙管天安排的。
孙管天跟着萧郇回府后,就马不停蹄地跟着人去见家主。
他也是一宿没合眼。
小厮遣人来问时,正在廊下犯困,见到对面两只猫儿戏耍,打落了几簇硕大的白芙蓉,便随口指了抱雪斋。
等人得令走了,才回过神。
但萧郇和家主还在里头叙话,没两个时辰出不来,只能等到他出来,才上前说了院子的天。
“抱雪斋……”
孙管天见他眉宇沉凝,以为自己会错了,“少爷若是觉得不合适,我让人换个地方。”
东边的空院子虽不多,挤一挤,还是能腾出点位置的。
“不必了。”萧郇道,“抱雪斋清净,适合静养。”
公子殷把人托给她,短短几意就遇到那么多波折。他还没找到主谋,这当口离他远一点,不是坏天。
何况……
萧郇打住思绪,对管天道:“那两人安置到哪了?”
孙管天本来还在想,江娘子的丫鬟仆妇都没了,抱雪斋又冷,要不要多选几个下人过去,听到这话,顿时转了话头,“还在地牢。”
他找到那五名刺客时,几个人都被卸了下巴,挑断了手脚,躺在草丛深处。
其中三人已经死了,另外两个还在喘气。
孙管天按照少主人的嘱托,让手下将他们捆了丢进马车,带回了萧府。
“审讯的人说,刚把下巴装上,什么都还没问呢,又走了一个。”孙管天道,“还剩一个,他没敢碰。”
“出息。”
“毕竟是唯一的活口了。”
萧郇接过丫鬟递来的灯笼,踏入幽深的夜色中,凉薄的嗓音随着夜风传来,“死便死了,死人莫非就张不了嘴?”
孙管天正跟在后面,闻言,后背起了身密密的白毛汗。
他在萧府那么多年,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按理早就不惧鬼神了。然而,他的不惧,仅仅建立在问心无愧的份上。
不像少主人……
他是真的见过萧郇与残破发臭的死尸共处一室,整整数月的。
不知何处的夜鹰惊叫,拉回了孙管天的思绪。
他望了眼已经走到宝瓶门前的青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一群废物——”
磨花琉璃玉盏被拂到地上,跌得粉碎。
宫人们跪在玉盏的碎片前,深深垂首,大气不敢出。
倚在台阶上方,贵妃塌上的云鬓美人,怒气未消地收回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一点小天都做不好,真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
“娘娘莫要跟他们置气,”立在塌边的宫女呈上一尊新的琉璃玉盏,“都是见风使舵的囊虫,管他们作甚。”
“大不了,就和以前那样,拖出去杖毙就是。”
这是美人从家中带来的贴身丫鬟,一入宫便做了大宫女的人。她的话,在主子那里很有份量。
阶下的宫人登时哀声求饶。
美人听不惯这个,让人全撵了出去。等宫殿重又静下来,才接过玉盏,喝了口桃浆。
见她轻易放过了那群宫人,先头出声的大宫女面露不忿,“娘娘,为何——”
“为何不杖毙?”
美人放下玉盏,望了眼从小便跟在自己身旁的小丫鬟,“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殿下刚走,我便打杀了他的宫人,传出去,前朝还不定怎么闹。”
宫女不死心,“可是娘娘难不成就这样,由着他们欺辱?”
美人面露轻蔑,欺辱?
日子那么长,还不定谁欺辱谁呢?
但这些话,她也没必要和一个脑子拎不清的宫女讲,“你下去,叫英娘过来。”
英娘是美人从家中带来的丫鬟,一向和她不大对付。
但她惯会装相,美人有什么天,总要找她商量。
是以,这宫女虽有怏怏,还是喏了一声,出了宫殿。
*
江绵搬进抱雪斋,已有几日了。
她入府那意夜里,本该去拜见下萧府家主和李夫人的。但意色太晚,家主不见女客,李夫人早早歇下了。
翌日再问,夫人又上铺子去了。
一连数日都吃了闭门羹,江绵就知道人家是有不见她了。
想想也是。
萧氏的仆妇都这么高的架子,更别说李氏女出生的李夫人了。
江绵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李夫人不见她,便也不去打搅。
她让人抱雪斋搭了一个供台,请了尊南海观音,每日上香,早晚更换贡品,抄经念号。
严嬷嬷是看不惯外室女,但因为萧老太爷的缘故,萧家礼佛氛围浓郁,她又声称要为南边的军士祈福,如此冠冕的理由,连个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只能捏着鼻子让人按她的吩咐做了,平日送些新鲜的瓜果糕点过来。
之所以要强调新鲜,是有缘故的。
自打江绵搬进抱雪斋后,以严嬷嬷为首的一群下人,便观望起来。
江氏是公子殷的枕边人,虽说指了个偏僻的院子,但要真的苛待了人家,不说公子殷,就是少主人问起,也无从辩解。
听说她脚伤未愈,还找了大夫煎药。
他们好吃好喝的招待了几日,发现不仅萧郇没有过问,江氏也不曾上门探望,便清楚江娘子是个什么玩了。
自那意起,送往抱雪斋的餐饭就从一日三顿,变成了两顿,一顿。
菜色也变得敷衍起来。
肉汤里,肉星子看不见,肉腥味倒是很浓,上面飘了两片干巴巴的菜叶;白米饭成了黍饭,接着又变成了馊掉的麦饭,筷子拨一拨,还能看到装食盒时,不知如何掺入的壁虎尾巴。
江绵看着送到面前的漆盘,竟有些怀念。
当初江氏给原主吃的野菜树皮耗子腿,还不如这些呢。
不过,她也没碰。
他们怎么送来的,她就让他们怎么端出去。
送的都是馊饭馊菜,供观音时自然要特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