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人死,这便将人弄死了。
真把他们当狗欺么!
明明弄死那个刺客就好了,为什么非要死一个江家人,柳妃到底想做什么?
江芩想想就恨。
柳妃。
她就不该和柳妃绑在同一条船上,要不是、要不是五娘……想到什么,江芩眼里闪过一抹怨毒。
她已经那么做小伏低了,她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就算她再怎么讨好那个人,也是没用了。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拿她那个儿子当替罪羊了。
还有救了五娘的那家人……
江芩转过脸,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英娘,你得帮我。”
*
立冬以后,天黑得早。
卯正还没过,林家村的田地里便看不到一个劳作的农人了。
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这是远离王都的乡村,村中最富有的人家,也只比邻居多两间屋子一个牛厩。想来富也富不到哪里去,也没什么像样的亲戚。对他们下手,都不用担心被找上门。
为首的男人做了个手势,剩下的人便潜入了村尾的那户人家。
但这家人似乎出远门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来之前,可是相过脚头的。
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众人像失了方向的无头苍蝇般,在漆黑的农舍中四处寻找时,林家村不远处的官道上,却是另一幅景象。
从抱雪斋出来的那名小厮,此刻正满头大汗驾着牛车。
他不是林家村人,又不肯让别人分走那么多金子,江娘子要林家村姓林的稳婆,他就只好装作家里有媳妇要生产的样子,一路走一路问。
好不容易才问到林婶家中,说明了情况,好说歹说,将人请了出来。
这会儿距离江娘子要人的日子,只有半日了。
他只能加快速度,不然错过了时间,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金子砍半了。于是,车速越开越快。
坐在车中的林婶,见这小厮如此着急,只当江娘子出了意外,也忧心忡忡捏紧了手。
她就知道,像萧府那种富贵人家,光是拆散两个年轻人是不够泄愤的,肯定会狠狠磋磨那个可怜的娘子。要不是她老家老头又去隔壁村出诊了,今天夜里回不来,她多少都要把人一道带上。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牛车在天亮前顺利赶回了城中。
告过管事,一路奔回抱雪斋,小厮正要向江娘子禀告自己完成了差事,可以领回赏金了,就看到小楼的大门敞开着,本来该在门口守夜的丫鬟,这会儿却拿着鸡毛掸子在扫博古架上的灰尘,连忙走了过去,“娘子呢?”
丫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他知道还用问她?
小厮就差没直接说了,但顾忌那个稳婆还在后面,压低了声道,“娘子要的人带来了,她不出来瞧瞧?”
丫鬟看了眼被他领来的林婶,笑道,“是您老啊。”
萧府的丫鬟都是牙婆精挑细选后送来的,放在外头,身段做派,和普通官户的小姐差不离。
林婶见她对自己笑,有些受宠若惊,正要弯腰回礼,对方便叫了其他丫鬟,领她下去歇着。等人走了,才转向小厮,“娘子和少爷去安南寺斋戒了,昨日傍晚便走了。”
小厮面色一白,“什么?”
“那我的赏钱——”
那丫鬟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金子,“娘子让我转交的。”
“剩下的,她说回来后就给。”
小厮捏了捏只有甲盖大的金子,“娘子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不过,也去不了几日吧。”丫鬟道,“她倒是有让你照顾好那位婶婶。你说,娘子是不是想让那个婶婶顶严嬷嬷的位置啊?”
那小厮也是机灵的,听对方这么说,立刻就想通了江娘子只给他这么点金子的缘故,她怕自己不在院里,林婶会受欺负,找个人护着又怕人家不尽心,才想出了这个主意。
虽有不甘,但为了剩下的赏钱,还是应了下来。
*
自从发生过在断水阁“自白”的事后,江绵就不怎么让人向孙并传话了。她知道之前每一次传话,最后都会传到萧郇耳中。
原来萧郇总是不来抱雪斋,没办法让她涨爱意值,这样做还可以刷存在感,但现在进度条已经涨到一半以上了,就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只是,她到底做了那种厚脸皮的娘子都不会做的事。
一同去往安南寺的途中,也没有和萧郇搭过一次腔,到了寺中,被小沙弥引去了寮房,就更没机会说话了。
萧老太爷是主持的挚友,给萧郇安排的也是上客堂。
上客堂离女香客住的寮房很远,比抱雪斋到断水阁还要远,安南寺又占了半座山头,来回也不方便。
接下来应当见不到人了。
江绵这么想,也真的应验了。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呆到离开安南寺,返回萧府的时候才碰上,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一天,去功德堂做供奉的路上,倒是见到了对方。
萧郇似乎才起来不久,穿了深衣短打,站在树下练刀。
和她想象得不同,他使的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刀法。比起那种炫技般的武艺,萧郇的出刀内敛含蓄得多,连地上的落叶都不曾因风腾起。只是收势时,身旁的那株大树却像被人摇动根茎般,发出了落雨般沙沙的声响。
江绵一抬头,就看到了满头飞舞的银杏叶,还有不知何时,宛如游魂般贴到她颈侧的冰凉刀刃。
淡金的银杏叶中央,青年手持长刀,像是才认出被自己压住的那人是自己一般,定定地注视了一会儿,放下刀。
“娘子为何不躲?”
“……”
躲得掉她不知道躲吗?
萧郇似乎也发现自己问得多余,将长刀扛在肩上,抬脚朝前走,“娘子要去功德堂?”
见对方放过了这一茬,江绵才感觉刚才涌起的鸡皮疙瘩都褪了下去。
她走在青年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寺中呆的这些日子,哪也没去,每天上午只呆在功德堂,堂中的小沙弥都快认熟了。萧老太爷整日和主持待在一起讲经论法,萧郇来到寺中,自然会被拉上,会知道这些事,江绵并不意外。
她才吃过早饭,懒得走那么快,谈兴也不大高,萧郇却当成了另一层意思。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青年握住长刀的手紧了紧。
“江娘子。”
“嗯?”
萧郇回头看她,“你上次说的事,我去查了。”
江绵眨了眨眼,反应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露出了那种准备随时缩回洞中的警觉神色,“大人想问什么?又要怀疑我在骗人吗?”
萧郇喉头一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讨厌在江绵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但她会变成这样罪魁祸首是自己。
青年别开脸,“不是。”
“那天的车队,确实是云阳君的。”
他的坦诚,没有换来对方丝毫的缓和,“哦,所以呢。”
江绵捻下袖口的落叶,“大人能做什么呢?时候不早了,我能走了吗?”
萧郇静了静。
她不相信他会为她讨回公道,毕竟给她留下一刀的那个人是公道的儿子,她这么想不意外。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发现错判了人,只会漠然地询问对方需要多少补偿,但此刻,萧郇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停下脚,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眸色惕惕的年轻娘子道,“我会帮你。”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决定帮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东宫外室
起风了。
一只长尾蜻蜓低飞过林间。
听到自己的话, 江娘子抬眼望来,忽地展颜,“大人这就是说笑了。”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只是这好看要分场合,放在这种时候, 再好看,也不免有些讽刺的意味了。
萧郇眉心一折, 以为她不愿相信自己,正待分辨几句, 就听女人道,“我愿意告与大人, 是信得过大人的人品,不是真的要大人替我拿回点什么。”
“就是大人真要帮我,到了公堂上, 我也不会认的。”
前头他将她视作那种满腹心机的外室女, 来回试探催逼她底细时,她倒是娇娇怯怯的;这会儿他许诺了要帮她,她却不假辞色起来。
好像迫不及待要跟自己撇清干系。
萧郇逐渐发急起来,没顾上身份之别,向前贴近了一步,“江绵——”
“但是能听到大人这么说,”江绵紧跟着道,“我还……她说,“我很高兴。”
萧郇的焦躁像是刚要窜出来就被生生按了回去,转变过快,以至于到近乎狼狈,“什么?”
他发觉自己似是须臾间失了聪, 听不清对方说的话,只一昧盯着对方一张一合的嘴,仿佛要从这张令人琢磨不透的秾丽面孔上找到刚才听漏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