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细数玄岁的缺点,玄岁对她的不好,玄岁的各种大事小事里她觉得讨厌的地方时,滔滔不绝。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她喘气的片刻,修颜插缝道:“那你为何还想着帮他破结界,还想着要治好他的眼疾?你都那么讨厌他了,任由着他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不好。”她闷闷地应了句,“我不想他过得不好。”
月光忽然洒下,划过黑暗里晦暗不明的轮廓。
他听见她说:“玄岁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和冥鄞有着一样的身份,他的父神是三界最为尊贵的神帝,他应该受到万神敬仰,他应该站在亮堂的地方里。”
“若不是因为待在永劫之地,我相信他不会变成那样。变得谨慎多疑,变得小心翼翼。若是我一个人待在那里上千年上万年,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我也会担心,也会试探,也会不相信。”
她郑重道:“所以我理解他的不相信。”
“但,我没办法看他沉溺在黑暗里。我炼的每一盏灯,都会照亮一方暗处。而如今这暗处就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它也亮起来!”
修颜的目光由震惊转至疑虑再到平静。
殷宵摸不透他的性子,她眨了眨眼,怯怯道:“所以,这算喜欢吗?”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想说。
她想说,假若神帝赐婚的旨意上写的是玄岁的名字,她会欣然接受。
她想想就觉得很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高兴,总归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高兴。
但是修颜的面色古怪得很,她不太敢说,怕说了又惹出其他事端来。
修颜闭眼平静了半晌,复而开口:“你这是——”
“玄岁?你怎么不进去?”花枫的大嗓门倏然劈入。
——完了。
——玄岁听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殷宵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多想急匆匆地就往楼里钻。
怎料修颜一个迈步就闪现到她的身前,抬手一拦生生地阻了她的动作,“殷姑娘,你不是等玄岁吗?他回来了,你跑什么?”
“我……我……”她顿时面露苦色,双手捂紧下腹,“人有三急,人有三急……”
修颜放下手。她如获大赦地跑了进去。
在茅房熏了两个时辰,殷宵臭得受不了终于肯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了门神。
她偷偷地打量着玄岁的面色,看上去与平常无异。
忽然,他猛地转头,她来不及收回目光,就那么恰好地撞上。
“过来。”他沉声命令道。
殷宵闻了闻衣袖,断然拒绝,“我身上太臭……”
“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他淡漠地抬眸,只扫了一眼她就读懂了他的眼神。
再不过去,只怕他要像上次一样拿腰带捆着她过去。
颜面扫地呐!
暗叹一声,殷宵灰溜溜地走了过去。
玄岁迈步在前,她像条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楼内安静无声,花枫和修颜不知去哪了,连鬼火都不在耳边扑扇着叽叽喳喳。
一入房间,玄岁便在门上落了一道隔息符,然后一言不发。
殷宵乖巧地端坐一旁。
默了一会儿,她实在是静坐不住了,刚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就听到玄岁开口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
殷宵连连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当然没有。”
“既没有,方才你说的是谁?”
“呃……这个……哎呀,你听我说。”
殷宵瞬换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相处之间,偶有怨言,实乃常事。你不能只听怨怼之事,还得听听我夸你之言。”
玄岁挑了挑眉,唇角泛起一丝琢磨,“喔?譬如哪些?”
“这个……自然是……心地善良,有勇有谋,丰神俊朗……”
殷宵懊恼地咬了咬舌,这三句说多了烂熟于心了,于是乎别的也就拿不出来了!
别说玄岁不信了,她都能听出自己极其敷衍。
果不其然,玄岁的脸色沉了几分,虽然那嘴角边还勾着笑。
应是冷笑。
他忽然抬手,殷宵惊慌地退避两尺。瞅见他的手滞在半空,眉心狠狠一坠,殷宵心中狂跳不止,这下可能真把他惹怒了。
她灵犀忽至,霍地站起来先发制人,“玄岁,你……你不能打我,你还欠我两个道歉!”
玄岁不慌不忙地收回手,问:“道歉?”
“呐!便是昨夜,我为了照顾你,才让那魇妖钻了空子,将我掳走。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昨夜你……你轻薄我!”
殷宵鼓起勇气,倾身上前揉捏了一把玄岁的嘴唇,“就……就是这里!这个印,我咬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咬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突然,玄岁猛地站起,趁她收回手时忽然捏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却足以撼住她。
他不会要折下她的手指吧?
殷宵颤巍巍地闭上眼,视死如归地挤出一句:“总之……总之你欠我两句道歉,所以……我骂你两句也是应当的!我没做错!”
“对不起。”
嗳?
刚刚是玄岁在说话吗?
她半睁开眼睛,却见玄岁用她的手指轻触了下她的眉心,春风化雨般的气息涌遍全身,臭味无踪,仅剩安气凝神的清流在经脉里流淌。
见她怔愣,玄岁软了嗓音复道:“对不起。魇妖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潺潺涓流,润喉暖心。
殷宵第一次觉得,玄岁的声音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下一瞬他又说,“至于你说的第二件事,”他的目光在她的唇上细细地梭巡了下,才道:“我咬了你,你也咬了我,不论对错,无需道歉。”
殷宵不服气地反驳,“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勾了勾唇角,“若你非要论个对错,下回再试试吧。”
殷宵气得破口大骂:“还有下回?轻薄之事你居然还想下回?玄岁,你无耻至极!”
“你说什么?”他声似寒冰,凉温裹袭,全然不复刚才的暖意横流。
识时务者为俊杰。
殷宵轻咳几声,垂眸恭敬道:“我什么也没说。”
“那便休息吧。”
玄岁推门而去,却迟迟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殷宵疑惑:“你……”
“今夜你安心睡,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正欲再问,却听到玄岁淡淡道:“我站在门外,不会再有妖来抓你,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轻薄你。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醋意
从鬼市回去之后,玄岁就甚少唤她去批阅死伤簿了。也不知是否那日的重话伤了他的心,他似乎在刻意避着她。
偶尔见到他出现,还是在丹药房里。他的脸色不大好看,殷宵没敢上前。
憋了几日,殷宵实是不想这么下去。诚然,此事之错本不在她,但玄岁是个好面子的。看在他守了自己一夜的份上,给他个台阶下倒也无妨。
是以,殷宵起了个大早,到结界处等着神侍来送东西。
她今日定要将这些东西亲自送到玄岁殿中。见她如此体贴,他定然不会再生她的气。
殷宵踏着石阶,忍不住向外张望,虽然外面仍是漆黑的一片。这道结界是神帝亲设的,不同于父神设下的那一道,这道结界总带着一股极其难闻的腐朽之气。
正当她等得烦闷,抬手打了个哈欠时,无穷尽的黑暗里泻出了一抹光亮,在结界尽头的天边。
定睛一看,眼帘处映入阵阵粼粼的霞光,极其绚烂。往日里送东西的神侍可不会辐散出这等光芒,定是有比他位重阶高之人随行在侧。
殷宵谨慎地躲到石柱后。
那光盛凝扎眼,几乎将整个永夜神殿都照出了轮廓。
彼时,神殿外黑气四溢,弯弯绕绕的黑气迅速攀上结界的石壁。她站在黑暗里,天边那束光堪堪停在上方。
黑暗出不去,光亮进不来,但它们仿佛在无声争抗着。
“太峁星君拜见厄神殿下。”是一道稳重的老者声音扬了进来。
然后没了下文。他似乎在等玄岁应答。他定是察觉了有人站在此处。
殷宵捏了捏嗓子,低声试了好多遍,还是觉得不像玄岁。但若此时走了,岂非惹他怀疑?
矮子里拔高个地挑了一条声线,殷宵沉着嗓子开口道:“有何——”
一指兀地点住了她的后颈。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公鸭嗓,还是那种只能“嗯嗯啊啊”的公鸭嗓。
殷宵回头气愤地瞪了来人一眼。
玄岁用眼尾淡淡地扫了扫她,话却不是对她说的,“父帝有何话要传?”
“小神此番前来是为了告知厄神殿下,喜神殿下与火神大人将于下月初六行永婚大礼,望厄神殿下,于下月初六之前,送报剩余死伤晦迅。初六那日,不可出现任何死伤丧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