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地盯了她半晌,见她始终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最终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死伤簿去。
“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别再去结界边缘,少运气。死伤簿不用你批了,也不用在一旁侍候。回去吧。”
“那怎么行!”殷宵扑到石案边,捧着脸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玄岁,“你还没教我净化术,还没帮你祛灰呢!”
玄岁故意不看她,忙于手中卷宗,“待你身体好了再说。”
殷宵的手在石案上重重地叩了两下,“不成!”
玄岁的笔顿了顿,“殷宵,谁给你的胆子命令我?”
“你啊!”殷宵脱口回道。
殿内顿时安静了。静得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咚咚咚的,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殷宵立马偏过头。可右侧射来的目光实是灼热得很,她没法子当看不见。只得悻悻地侧头去看。
玄岁的眸光里倒映着灯盏里的火焰,一跳一跳的。
仿若她此刻的心跳。
殷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接着鼓起勇气抢在玄岁开口前道:“你……你昨日答应我了,答应教我净化术的。所以,是你命令我,让我帮你祛灰的。”
“我何时答应——”
“你答应了!”殷宵大声打断道:“我昨日说了,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会再与你说话。可我今日与你说话时你并未反驳我昨日的提议,所以……所以这就算是你已经答应了。”
说完,她立刻害怕地闭上眼,打算无视玄岁接下来要骂她的话。
怎料,耳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殷宵睁开眼,看到玄岁已经转过脸去,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这是被气笑了?
她试探地张了张嘴,“那……”
“我答应了。”他说。
*
净化术不算难懂,殷宵用了一个时辰便已学会。
正虚虚地对着空气练习间,玄岁递了条白绫过来。
“不用戴了。”殷宵推拒道。
玄岁严肃地往她手里硬塞,“祛灰会见神骨,你若是不想死的话——”
“我命硬得很!倒是你,不会是怕羞了吧!你若是怕羞的话——”
话未说完,白绫已经自动环住了她的头。
玄岁冷声道:“再啰嗦,刚才答应你的话我马上收回!”
“知道了。”殷宵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待一切准备完毕,玄岁还郑重地嘱咐了句:“这回你别再骑到我身上。”
小气鬼!他之前把她当狗咬,她为了方便给他治伤把他当一回马骑,他居然如此斤斤计较,真真是个小心眼的神。
但她殷宵是个宽容大度的神。
所以,这回也就依他。
再一次摸上玄岁的神骨,感觉和之前截然不同。他的神骨似乎变得状了些,隐有往两边拓宽之感,开骨的力量从上而下游遍全身,一些摸着粗糙砂质的细灰在神骨表面渐渐浮现。
殷宵捏了捏决,将玄岁教她的净化心法默念了一遍,一道黄芒应声而起,窸窣一声,神骨瞬间泛起道道水波,腾于上方的细灰颓然消散,只余几缕黄芒辉映的氤氲水汽。
“成了!玄岁!祛灰成了!”
殷宵眸中惊喜交织,扯了白绫正准备把玄岁扶起来,却发现他面色发青,额角冷汗直瀑,咬得嘴唇血丝泛泛,连带着贴脸的头枕都已然被浸湿了一大片。
不知是汗还是血。
“玄岁?玄岁?”她急切地拍打着他的脸。
他没有反应,像是昏过去了一般。
只这一拍,手像被他的脸颊吸附住一样,怎么甩也甩不开。
另一只手正欲施术,却在堪堪到达玄岁颊边时,猛地顿住。
——玄岁突然睁眼。
“玄岁?你终于醒了,你这脸——”
他抬眼,冷冷地刮了一眼殷宵,浑身的冰冷气息骇得她的话戛然而止。
殷宵张了张嘴,还未等开口,他霍地翻身站起,一把扼住她的脖子,狠狠地将她拎了起来,她被掐得面孔发紫,双腿剧烈地在空中挣扎晃荡。
她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玄——玄岁——是我——”
岂料他捏得更紧,指间力道似是要把她的喉骨活活碾碎。
再这样下去小命都得交代在这。
思忖半刻,殷宵闭上眼,掌心凝火,使出全力朝着玄岁的脑门拍了过去。
“轰隆——”
那道灯火径直穿透了玄岁的额际!整个石殿倏然大震!
顷刻,他的双眸燃起熊熊大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飘了出来,浮在殷宵眼前。
是一片又一片的灰烬。
他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
然后缓缓地闭上眼,像巨石坍塌一样倒在了地上。
失去桎梏的殷宵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她顾不得喉间的窒疼,挣扎着站起往玄岁的方向爬去,涩哑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玄岁——”
他流了好多血,从额际一直漫到颈窝,再淌到身下。血是黑色的,血腥味是腐臭的,空气里仿若弥漫着绝望。
他一动不动,任由着血浸眉眼,血漫玄衣。就像死了一样。
殷宵觉得很慌,慌到心快要从身体里跳出来,慌到她明明浑身发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仍不管不顾地爬过去。
她好怕玄岁死了。她真的好怕。
可还没等她碰到玄岁,浮在眼前的灰烬竟在转眼间拼凑成一面巨大的屏障,挡住了她的前路。
殷宵再度抬手挥掌,灯火滚落屏障,霎时亮满了整座神殿。
——刺啦。
灰烬化作雪水纷纷扬扬地散落神殿各处。
有的落到石案上,有的落到被磨得平滑的石地上,还有些落到了玄岁的额心,眉眼,耳际……
渐渐的,玄岁身下的血被雪水覆盖,他像是躺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中。石案的灯照着他的侧脸,在雪地里透着点光。
那光映进殷宵眼里,是生机。
因为她看到了,玄岁的额心泛起了淡淡的印记,很快又消失掉。
那是封印解除的术兆。祛灰,定是解除了什么封印。
她听到玄岁的呼吸声了。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玄岁缓缓睁眼,眸光里仍有火焰在跳跃,却不像方才那般猛烈了。
“玄,玄岁。”
殷宵嗓子哑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刚刚那一掌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担心那灰烬会伤害玄岁。
他粗喘着气抬眼,看向的却不是殷宵,而是她身后的殿门。
“走,快走,去鬼市——”
“什么?”
“我说走!”
玄岁不容殷宵细问,反手挥掌,引召着殷宵衣裙上的束腰将她拉到面前,“你记住,去找修颜。我不让你回来,你不准回来!”
“不行!”
“快走!”玄岁咬了咬牙狠下心驱赶。
殷宵摇头,紧紧地拽住他的胳膊,“我不走,你要做什么玄岁——”
下一瞬,他竟忽地咬了上来!
殷宵被咬得猝不及防,血腥味在唇齿间快速弥散,她连回咬都还未使出,玄岁已先一步放开了她。
霎时间,酥麻之意润遍筋脉各处。
——不对!是……她不能说话了!也不能动了!
紧接着,玄岁一掌将她推去殿门的方向,红夜适时出现托着她往殿外狂奔而去。玄岁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细小的黑点,在灯火摇曳下趋渐模糊。
彼时,她方才看到刚才那一掌挥出去的灯火,溢出结界之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分别
永劫之地外很快响起了喧哗声。
神帝的辉光迎声而至。他站在结界外, 肃穆威严的声音遁入殿内:“玄岁,你可有何话想说?”
玄岁半撑着身子倚在榻边,缓了口气道:“儿臣不过一时发病, 惊扰了父帝,实是不该,还望父帝恕罪。”
“可要叫医老来替你瞧瞧?”
他凉凉地瞥了一眼殿内逐渐消散的火光, 回道:“谢过父帝, 不必了。父帝若是有话想问, 那便直言吧。”
“玄岁,你可知擅离永劫之地该当何罪?”
“儿臣知晓。”
神帝厉声问道:“那你为何明知故犯?”
玄岁懒懒地抬起眼,不疾不徐道:“儿臣不知父帝所言何事。”
“这结界的缝隙,结界外溢出的力量你作何解释?”
他不可置否地笑了下:“何缝隙?何力量?儿臣不知。”
神帝怒道:“玄岁!”
“父帝, ”他无甚在意道:“不必如此大动肝火。方才你提到的缝隙一事, 儿臣实在是不知。倒是那力量一事, 儿臣想了想, 不知父帝指的是不是这件事。”
“何事?”
玄岁淡淡道:“两百年前, 火神大人曾派人来此处追查一逃犯的下落, 名讳灯神殷宵。估摸着结界外的力量,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父帝可以遣人查探,看看是不是火系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