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然不似方才的柔弱之相,俨然已经大好。
冥鄞松了口气,黑沉沉的夜色里,他的眼睛却显得格外明亮,“你没事就好。我担心你,可夜神大人不允我见你,我只能……只能趁她不在时来寻你。”
殷宵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拜你所赐,有些伤是好了,可有些伤是再也好不了了……”
“我会娶你。”
苦诉之音戛然而止。
她本想着找个由头打发冥鄞,免得他问东问西耽误成婚大计,没想到他竟如此直白……
“你可知我已经——”
“我知道。”冥鄞说:“这一切都怪我,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这不是你的错。”
他缓缓靠近,满目心疼温言道:“七日后我会与你成婚,届时无人敢再伤害你。殷宵,忘了他吧,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还未想出下一个借口,身体忽地一轻,原是冥鄞将她抱了起来,她愣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已经把她放回了床上。
他慢慢俯身,鼻尖微动,左手指尖泛起微弱的金光。
嗅息之术——
“别碰我!滚开!”殷宵蓦地对他拳打脚踢,冥鄞手上一顿,温和地安抚道:“莫怕,莫怕。是我,我是冥鄞。”
“滚开啊!”殷宵喊得撕心裂肺,青筋暴起,很快引来了殿外值夜的神侍。
冥鄞仓皇离开,神侍推门问询时,殷宵也只说是梦魇发作,并无外人闯入。
方才冥鄞所使嗅息之术,分明是为了探她到底与何人交欢。
他从未信过她。
桑禾竟喜欢这样的人如此之久,还为了他做出那么多不堪入目的事情,她居然有点替桑禾觉得不值得。
昨夜一闹,北轻神女回来得异常早。
“小清粥,你少时最喜欢吃这个了。”
殷宵一口又一口地饮着粥,粥有些烫,烫得她眼眶有些发热。
少时父神也会熬制小清粥给她。
想到父神,她又不由自主地想到母神,若玄岁真的是母神的另一个孩子,那父神岂不是……
不会的。父神那么爱母神。
殷宵问:“姑姑,母神是个怎样的人呀?”
提起北岚,北轻勾了勾唇角,“你母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与你父神,也曾是玄清境上的一对神仙眷侣呢。”
“那为何,我从未在神侍口中听到过母神的名字?就连父神也不曾提起过。”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因为……神帝喜欢母神吗?”
北轻的脸色哐当地跌了下来,严肃道:“不许胡说。”
那便是猜对了。
殷宵的眼神黯了黯,复而又问:“姑姑可曾知道昔日的神后名讳?”
“昔日神后?你是说永劫之地里那位殿下的母神?”
殷宵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循循善诱,“听闻她亦能引召星辰月华,她也是我们的家人吗?”
北轻一顿,片刻后才道:“不是。昔日神后是龙族圣女,她能引召星辰月华,是你母神教她的。从前她们在临渊,连海并肩作战,与你父神,还有神帝,还有……”
她落寞地垂下眼帘,没再往下说。
“那她的名讳和母神的名讳极为相像吗?”
“不止名讳。夜神北岚与龙族圣女清澜,容貌也极其相似,二人性格大径相庭,你母神颇为开朗,而圣女清澜温柔清冷。”
殷宵心下大惊,惊余之过喜上眉梢,原来如此。
她与玄岁并非兄妹!
瞧见她那高兴样,北轻不甚理解,“怎得突然打听起昔日神后的事来?”
殷宵摆了摆手,示意北轻神女靠近些听,她扒在北轻耳边密语:“殷宵曾在下界听过一回书。书上言,龙族圣女死于临渊那场大战中。可玄清境所传,不是她死于厄神殿下的降生吗?”
北轻闻言,身形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凝重道:“此事莫要胡说,永劫之地那位殿下的事,你莫要去管,他很危险。”
晚了。
她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
殷宵悻悻地点头,内心止不住腹诽。
解决了心头大患,要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灯阵。可殷宵等了三日,也未见花枫上玄清境。
冥鄞与神帝皆派人偷偷看着她,连北轻神女也日日盯着她,实在是无处能传讯。
成婚三日前,她总算得了一法子能下界。
可这法子来得沉重。
北轻神女忽然重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冷漠
成婚三日前, 天象异常,星辰寂灭。连带着三日的夜幕都不见弦月,玄清境的夜晚陷入一片浓重的黑茫茫里。
夜神北轻忽然身体抱恙, 病榻缠绵足足一日一夜,无神可布星披夜。
医老来瞧过,然则依旧探不出病源, 只能开些顺畅气脉的方子暂护神躯, 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殷宵, 你过来。”殷宵时时刻刻守在北轻榻前,如今总算盼得她转醒。
她俯身侧耳,听到北轻虚弱道:“替我到……玉谷寻丹灵草……不必,不必着急回, 寻得此草后, 六个时辰后再……再回来……”
言罢, 她又再次晕了过去。
但听得这只字片语, 纵然殷宵内心再疑惑, 也必须按照北轻所言, 下界至玉谷寻丹灵草。
寻丹灵草于殷宵而言轻车熟路,不过个把时辰便往乾坤囊里塞了好几簇。
依照北轻的嘱咐,殷宵得以在下界多会儿。她从玉谷众仙口中得知,花枫曾经回来过, 却又匆匆离开。
殷宵到离境井界口查探了一番, 计划中的屏障已然筑起, 想来花枫正按照计划施行。梭巡约莫一两个时辰, 还挤出点空儿前往鬼市。
落至鬼市冢,殷宵远远地就瞧见了日思夜想的梦中人。
玄色披深灰色长袍,神色漠然地站在圣女清澜的无字碑前, 口中喃喃着什么。
“玄岁!”殷宵出声唤他。
可他却恍若未闻,仍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无字碑。
越走近他身边,殷宵便觉周遭的空气愈发地冰冷起来,像是席了万年难融的寒冰,冷得她忍不住打哆嗦。
她疑惑地望向他,“玄岁,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漠然地回道,看都不看殷宵一眼。
殷宵总觉得他说不上来的怪异,可时间有限,她只能挑重点的嘱咐:“玄岁,三日后我便要成婚了,到那时我会在清辉殿拖延一段时间,你不用管我。结界破了之后,你便直接到界口处,花枫会接应你。”
“好。”毫无起伏的情绪,似是比她初到永劫之地时还要冷漠。
殷宵挪至他面前,担忧地望着他的眼睛,“玄岁,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他依旧看着那无字碑,淡淡道:“嗯。是有些不适。”
“是眼睛吗?”殷宵踮起脚凑近他的脸瞧他的眼珠子。
正摸上他的眼睑,他却蓦然低头,一双浓黑的眼睛挟了些莫名的恨意直射她的目光。
吓得殷宵猝不及防后退两步,脚跟挨到碑前,一个重心不稳将将要摔在碑上。
幸而,玄岁伸出手及时托住了她。
但又很快放开,那感觉仿若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殷宵只觉胸闷难压。
她正欲开口,却看到玄岁冷眼淡淡道了一句:“别摔在这里,脏。”
可那石碑分明擦得干干净净,毫无污秽之气。
他口中所言,脏之何物?
神息忽地猛然一顿,留在北轻神女榻旁的长明灯有了感召。
殷宵顾不得多想,上前两步捏住玄岁的手心,他似乎抗拒般地微甩了一下,但见殷宵牢牢握住又没再挣开。
她轻声细语道:“玄岁,我要走了。你一定要记住,待天光出现之时,便是你离开永劫之地的最好时机。不管你究竟发生何事,先逃出来是最重要的事。我会在外面等你,一直等着你。”
她摩挲了两下红绳,两缕赤烟悄然逸出,缭绕在红绳与玄岁的腕间。
殷宵默默念决,将一半的护身神力注入其中。
咒毕,她轻轻地拍了拍玄岁的手背,玄岁看着她腕上的另一根红绳,面上神情闪过一派挣扎之色。
“玄岁,我真的走了,你要保重啊。”殷宵说。
玄岁顺从地点了点头,眉宇间依旧泛着淡漠。
连一句依依惜别的话都没有,他仿佛又变成了那棵永夜里的枯木。
“你……算了。”殷宵一声软哼,伸出手想环住他的腰身,却在一半时堪堪停住了手。
月光落在了玄岁退后的那两步阴影上。
一时风起,凉飕飕地刮过脖颈,顺至耳廓,碰触脸颊时殷宵甚至觉得冷透了。
寒凉彻骨,较之那数九寒天的雪有过之而无不及。
鬼火纷飞,映在玄岁漆黑的瞳孔里幽森一片。
“你可是在怪我那日匆匆离开?”殷宵安静地看着玄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