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镜台映出两道人影, 在前的玄色墨袍,为后的绯色长衫。他们瞻前顾后,轻手轻脚地把长明灯放在灵台上。
不想刚放下, 周遭顿起熊熊光火。
光火之中,一支利箭猝然窜出,直直地朝着玄岁的心口飞来。他挥手一挡, 轻而易举地将那利箭折成两半。
怎料那断成两截的箭竟生出了一缕烟息, 迅速地往长明灯的方向飞去。
幸而, 红夜筑起了护障,生生地将那烟息隔绝在外。
玄岁回身,平静地扬声道:“冥鄞,我知道是你, 出来吧。”
登时, 光火变得明明灭灭。
披着一身白金长袍的冥鄞缓步踏出。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玄岁, 绕过他看向灵台上的长明灯, 道:“多谢兄长归还孤未婚妻之物。”
玄岁眼神黯了黯。
他发冠处的神辉印记很是碍眼。
那日并非他想手下留情, 不过是手刃太昭与玄清境精兵, 耗费神力过多,寡不敌众了。
玄岁身上有殷宵留下的护阵,冥鄞伤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飞入魔渊。
不过数日, 冥鄞便已登上了神帝的宝座, 在玄清境设下重重阵法, 他与红夜是过关斩将才进的洗尘台。
冥鄞比他预料中还要来得迟。
他的伤势应该还没有好全。
玄岁轻嗤一声, 沉声纠正道:“灯神殷宵已死,你们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了。”
“她没死。”冥鄞上前两步, 语气里挟着笃定,“若她死了,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莫要告诉孤,你是特意回洗尘台祭奠她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玄岁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冥鄞冷冷一笑,语调森冷,“是与不是,总归你今日绝不可能走出这洗尘台,来人,给孤把他们拿下!”
霎时,无数天兵天将自光火边沿涌出,天女散花般的利箭毒镖穷追不舍,玄岁顾着抵挡,冥鄞却趁此机会偷上灵台,欲夺回长明灯。
千钧一发之际,红夜瞬变黑豹,狠狠地将他压在身下。
他眼光一闪,在冥鄞的弓箭将将抵到他腹部之前,翻身一滑,奔向灵台一头撞了上去,灵台轰然倒塌,长明灯重重地摔在镜台上。
灯盏半裂。
巨大的动静引得玄岁与冥鄞同时侧目,他们几乎以同样的速度飞到长明灯面前,二人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红夜灵活一蹲,张嘴一咬将那盏灯衔在口中狠狠一甩。
灯,落到了结界里。
整个洗尘台倏然大亮。
一晃而过的红色烟息顺着忘川河的方向飘然离去。
玄岁正欲去追,天兵不知何时已然将他团团包围,堵住去路。
恰逢此时,一声震破天际的“嗷呜”与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哼齐齐入耳——
冥鄞的身躯被红夜的利爪穿透了!
他的心被红夜的爪子牢牢抓住,眼看着就要生生地掏出来!
“放他走!”
火红的衣裙映入眼帘,桑禾急得踉跄了几步,瘫倒在镜台中间。
贺翎紧随其后,瞧见冥鄞被红夜生剜心脏,目眦欲裂,“快抓住他!快抓住他!”
“不,不要……”桑禾急忙摁下贺翎指挥的手,“不要,不要,冥鄞会死的……”
她继续道:“放他们走,快,放他们走!”
“火神大人——”
“放他们走!”桑禾怒喝了一句,接着又回身温言对红夜说:“你……你别动他,我会让他们放你们走,你别动他……”
红夜狰狞着面孔又把冥鄞的心往外移了移。
他几乎是奄奄一息,周遭的凤凰火已经灭得不剩多少了。
这是冥鄞神息陨落的前兆。
桑禾急得快要哭出来,“放他们走!贺翎,你再不放他们走冥鄞会死的!”
趁着天兵怔愣的间隙,玄岁不动声色地向红夜的位置靠近。
此前冥鄞进来之时,他便已经暗暗传音给红夜,让他寻找洗尘台结界的位置。
红夜是丹烨留下的坐骑,必定不受结界影响。
他果然十分聪明,一下就明白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此刻,局势已然扭转。
玄岁不欲与他们纠缠,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去追那缕飘出来的烟息。
是以,他在冥鄞四肢处皆补上几刀后,便离开了。
*
黑无夜守在魔界入口,待玄岁与红夜一进来便封锁界口。
玄岁问:“找到那个魔侍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能出入魔渊,应是此前来过。”
玄岁想了想,又问道:“玉谷那边可有传来消息?”
黑无夜微怔,立刻顿悟:“派去的人来报,花枫上仙自七日前就已经不知所踪。”
“继续查,务必把花枫找出来。”
“是。”
魔侍将玄岁引到忘川河的入口,红夜停下了脚步。
他说:“我身上阳气太重,不便与你一同入忘川。我会守在外面,与黑无夜大人一同镇守魔界亡门,但你必须要,把我主人完好无损地带出来,否则我还是会杀了你。”
玄岁落寞地笑了笑,“你放心,若她不能复生,即使你不杀我,我也会亲手杀了我自己。”
将将抵达忘川,便见一身披蓑衣的老者撑着船泊在岸边。
魔侍将那老者请上岸,态度十分恭敬。
玄岁将红夜交给他的暗红色腰带递与老者:“烦请魂老看看,方才是否有与之相近的气息入了忘川河?”
魂老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道:“确有一缕与之相近的气息于半个时辰前入了忘川河。”
玄岁心中希冀渐起,紧张道:“那如何才能寻得那气息的踪迹呢?”
魂老摇了摇头,高深莫测道:“寻不得,寻不得。”
“为何?”
“魂入忘川,会被川水分离,气息顺着河流一路消散,最后没入轮回司。若强行寻回,魂非但不得重塑,还会连下一世的转生也难以行进。”
魂老淡淡地看着玄岁,叹息一声:“魔君要寻的人,怕是已经身陨了……”
心如裂开般撕扯着,疼痛蔓延至寸寸筋脉,好似一张口,一呼吸都疼得不能自己。
“那……可还有其他的法子?”玄岁固执地问道:“或许,我的厄灰是不是能帮她重塑身躯?只要身躯能重塑,魂魄是不是就有可能能回来?”
魂老转过身,似是不忍见他这般悲戚决绝的模样,“数万年前,亦有人如你一般,执执固问,殊不知那厄灰根本无法重塑身躯,只能掩盖真身。执念呐,祸人祸己,魔君还是莫要效仿……”
玄岁茫然地望着缥缈浩瀚的忘川河,抬脚毫不犹豫地迈了进去。
万千鬼哭狼嚎的残魂陨魄瞬间盘绕了上来,它们拉扯着,撕咬着,可玄岁恍若未觉,只一味地向前,迈入无止境的深渊。
他在用手摸索着,用神力感探着,好像只要这样,就能从那丝丝缕缕的魂魄中找到殷宵的一点气息。
魂老见阻拦不了,只得连连摇头,将那暗红色的腰带放入船中,划桨与他并行。
不知找了多久,眼前视物变得愈发模糊,水里来水里去的双手已经被鲜血浸染。
鲜血染红了河里的魂魄,染红了他的双目。
可他仍在聚精会神地找。
——咻!
身旁忽地有一道刺目的白光划过,玄岁大喜过望,往前迈去,眼看着整个人都要没入忘川河。
忽地有人用力地将他拽起来,甩在岸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光消逝。
船荡起伏,暗红色的腰带不经意地落入了忘川河中。
怒言还未出口,但听得魂老道:“魔君,方才您差点就被彼岸花灵吞噬了,别再下去了!”
“彼……彼岸花灵?”
“那道白光不过是彼岸花的花开之兆,并非魂息显现。彼岸花灵数千万年都守在忘川河畔,定是魔君刚才的神力太过鼎盛,惊扰了花灵,这才触发了吞噬之阵。”
玄岁怅然若失地看着幽深的河水,“原是……如此吗?”
“魔君,请回吧。”魂老语重心长地劝道:“若是有缘,定能再相见的。若是无缘,强扭亦是孽业。”
他挥了挥手,正欲把那条暗红色的腰带从河上拾回来。
岂料,那条腰带似是在河中央定住一般,无论魂老如何施法召唤,都无法将它拾起。
玄岁回神,亦发现了不对劲。
他惊喜道:“可是……可是找到了?”
魂老并未答话,手中杆子一扔,腰带被杆子掀起时,划出一大片水花,那水花上浮着几片彼岸花瓣。
霎时,腰带连同杆子一并被引到了岸旁的彼岸花丛。
杆子忽地发狂,将腰带搅得四分五裂。
又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划过。
玄岁顶着疼痛目不转睛地盯着花丛中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