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花家主忍不住轻嗤一声,脸色越发地黑沉,“殷姑娘十年前就喜欢那位林公子了吗?”
“啊?”见他脸色古怪,殷宵支支吾吾,有些语无伦次,“我并非,不是……”
花家主忽地正经打断她,“还望姑娘莫要介意,卜姻缘自是要时间相契,才算得准。所以,姑娘对那位公子生出倾慕之意的时间,尤为重要,不可作假。”
“喔,明,明白了。”殷宵又想了片刻,郑重道:“我对他,约莫是半年前喜欢上的。”
“何故喜欢?”
“他长得好看。”
——啪。
笔断了。
花家主自顾自道:“这笔用得颇有些年头,抱歉。”
他分明头都没抬。
不过久病之人多有些古怪,何况还是卦师。
殷宵笃定他的脾气亦是如此。
“殷姑娘与他接触过吗?”
“并未,不过,”殷宵害羞地笑了笑,“应该快了。”
这回是纸破了。
似是被突然吹起的阴风划破的。
花家主冷冷地盯着桌面,“看来今日,是天意未到,不能为姑娘卜卦了。”
言语中已有驱赶之意。
殷宵识趣地起身,盈盈一笑,“无妨,卜卦无非就为了求个心安,叨扰了花家主许久,我也该走了。今日,多谢花家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移情
“遥见明月夜, 复看魂梦醒。若寻满霜头,日日照灯雪……”
今日中秋,百戏楼唱的是《明月雪》。
讲的是一位公子在苦苦寻找他走失的娘子, 那日下了大雪,娘子留下了足迹却不见了踪影,唯有她留下的灯寄复左右。
殷宵很喜欢这出戏, 虽不得圆满, 却能系物寄托思念之情。
何尝不是一种盼头。
就像父亲那般。
母亲病亡多年, 他没想过续弦,只是夜夜抱着母亲亲手做的灯,入梦寻她。
她也曾在梦里见过一个人。
那人的五官她看不清,只依稀记得他爱穿玄色的袍子, 束着水蓝色的腰带。
如同此刻正在戏台旁全神贯注盯着戏子们唱戏的班主, 林复。
初见他那日, 他穿得便是此身装束。
轮廓也与梦中人对上。
只那一双眼睛, 柔柔亮亮的, 看得叫人忍不住靠近。
像是天上漫下来的金光。
“殷姑娘, 林班主有请。”
小厮领着殷宵走进戏楼后台。
她有些紧张,捏着袖衫的手热汗连连。
第一次与倾慕已久的男子说话,饶是平日里机灵巧嘴的殷宵也默默地端庄了起来。素闻林复喜诗文,她还特意研读了不少, 就怕他一问及, 她能对答如流。
“林班主, 殷姑娘到了。”
小厮的声音将她飞出天际的思绪扯了回来。
林复似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瞧见殷宵眼底的笑意是盖也盖不住,他急急靠近,又在离她一步之距堪堪停下。
他淡淡地笑了下, “听闻殷姑娘是为了学戏而来,不知想学的是哪一出戏?”
殷宵一本正经地应道:“《明月雪》。”
这个借口还是闺友肖宜玉给想的。
投其所好,必能获得心头好。
林复又道:“《明月雪》一戏繁复样多,殷姑娘若想学,可得日日来百戏楼了。”
这不正中她的下怀,但表面的矜持还是要装一装的,殷宵沉吟片刻,问道:“那依林班主所言,是同意了?”
“姑娘如此好学,林某怎能拒绝?”
殷宵笑颜彻底绽开,“那便——”
“班主!”
小厮忽地推门而入打断了殷宵的话。
林复面上闪过几分不悦,沉声开口:“何事?”
“有贵客至,说是要请戏班子到府上唱戏。”
闻言,殷宵立即起身,礼貌道别:“林班主有正事要忙,殷宵先告辞了。”
走出百戏楼时,殷宵长舒一口气。
不知为何,见到林复刚刚近前时,她心跳如擂鼓。
许是见到心上人的不自在吧,但又好似一点来自心底的惧意浮上心头。
她甩了甩头,不再深想。
入夜,殷宵吃过晚饭,刚收完最后一盏灯,关上灯坊的大门,便听见一阵极其清晰的戏声自临街的安宁街传来。
那戏声宛转悠扬,若是在戏台上定是惊艳四方。
可此刻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倒显得有些可怖。
她拢紧长袍,装作没听到往家里狂奔。
没想到,竟在拐角处见到了林复。
她正欲和他打招呼,岂料他恍若未闻,径直地朝着戏声扬来的方向走去。
想起他今日靠近又停下,僵硬地笑容等古怪之举,又想起近日城内邪祟频发的传言,殷宵不免担心起来。
踌躇了半晌,她最终还是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殷宵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遥遥听得那戏声越来越近,可音象却陡然转换,变成了夏虫鸣叫的声音。
此前的戏声落在身后,她隐在树丛后悄然观察,倏然发现戏声是从宁宅中传出。
离得近些,她方才听到宁宅内不止有戏声远扬,还有人声鼎沸,一派笙歌载舞之相,应是在设宴款待。
然而林复却行色匆匆地绕过宁宅大门,直奔后院的方向而去。
但见他一路疾行,避开仆从值守的各个角门,专挑树遮丛掩的僻静小道,行走之间还不忘东张西望,神色却十分警惕。
这般模样,忍不住让殷宵联想到偷盗小贼。
不过她更愿意相信他是中邪了。
最终,殷宵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停在一个狗洞般的小门前,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后,学了几声狗叫。
须臾,便见那小门轻轻地被推开,现出一条幽密的通道。
林复闪身钻了进去,又将那通道用矮草掩盖上。
待他的脚步声远了些,殷宵赶忙上前轻手轻脚扒弄那堆矮草,只是稍有风吹草动,那声音就大得很,她不敢再动。
突然吹过来一阵猛烈的风,那堆草被风吹得扒开了。
里面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
殷宵贴紧墙根,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
是一男一女在说话。男的是林复,女的……声音柔雅,陌生得很。
“三日不见,复郎心里可是有别人了?那灯坊的小姐,长得真如传闻中那么美吗?”
“你说什么呢?我可从未正眼瞧过她一眼,要不是为了能攀上她,在她身上狠狠地捞一笔,就她那样的,怎么可能入得了我的眼?”
殷宵听得字字真切,亦是字字诛心。
原来一切不是偶遇,而是早有预谋。
“若那灯坊小姐,真看上你了,你可会为了她,弃了我?”
“惜娘,我此生,只喜欢你一个。待我拿到钱,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惜娘。
殷宵依稀记得,宁宅的灯盏单子上,曾有此人的名章。
她想起来了,这个叫惜娘的应是宁老爷的小妾。
蛇鼠一窝,真真是蛇鼠一窝。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谈天说地到以天为盖地为庐……
情戏之间还要叨叨上两句诗文。
恶心,当真恶心。
殷宵气自己看走了眼,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起身离开时不小心踩到了掉在地上的木渣。
咔嚓一声。
里面交合的声音停住了,她也停住了。
怔愣间忽地有人在身后大力地将她拽进另一棵矮木丛中,但见林复钻出狗洞,脸上潮红未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再捡起那根断裂的木渣凝神瞧了瞧。
没看出什么后又钻了回去,继续云雨之事。
殷宵咬着唇,大气不敢出。
身后的胸膛凉得可怕,环住她腰身的手也窟得死紧。
此刻好像身后的人更危险些。
她暗暗在袖中缓缓地抽出刀。
银刀出鞘的声音清晰地落入她的耳朵里,紧接着她听到身后的人低低一笑。
“我救了你,你居然还想杀我?”
低沉的声音有些熟悉。
她回头一看,借着星点的月色认出那是花家主。
“你怎么会在这?”
他松开手,不紧不慢道:“姑娘昨日不是说,今日戌时要来花府吗?我见姑娘戌时仍未到,便出来寻一寻。没想到姑娘竟在这听墙角。”
殷宵更是疑惑,“你怎么知道蹲在这的是我?”
“你身上有熏香。我看不大清,闻东西倒还说得上厉害。”
“喔,那——”
“进来吧。”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你身上现在不只有熏香了,还有泥泞,草木屑。你这样回去,你爹怕是会担心。”
殷宵低头一看,衣裙确实沾了不少脏东西,发丝上也黏黏腻腻的。
反正今日也和父亲报备过要去花府点灯,还是清理一下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