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簇灯火,微弱地泛着光,倔强地围绕在那个死而复生的人身边。
他重见光明,却又在转瞬间失去所有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破咒
“上回书说到, 厄神堕入魔界,苦寻灯神魂魄千年。终有一日得见灯神魂魄,他注入自身数半力量, 致使她魂识苏醒,落入凡尘。后来离境井一役,灯神以身殉阵, 在神魔两界间辟出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自此, 神魔两界互不来犯, 相安无事近千年……”
“那……灯神最后原谅厄神了吗?”
说书人摇头晃脑地嗟叹一声:“情之一字,爱恨交缠呐……”
底下的听客没听到答案,纷纷讨论起来。
唯有一人,始终雷打不动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一侧, 听着日复一日不曾变过的话本结局, 一言不发。
弹指一挥间, 竟已又过了千年。
茫茫大梦里, 他一日都不曾见过殷宵。每每醒转过来, 眼前皆是一片黑暗。
可他明明是看得见的。
就是不知怎的, 满室都黑了。
比数万年的永劫之地还要黑。
他想去有光的地方走走。
今日正逢灯会,街巷各处悬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漆黑的瞳孔里映满了绚烂的颜色,可他只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灯火钻进眼底。
展灯台旁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 她见玄岁在灯阁前站了许久, 便笑盈盈地凑上来问道:“大哥哥是要买灯吗?”
“嗯。”
“那这盏吧。”小姑娘举起一盏月亮灯, 甜笑着推荐道:“这盏的光较为温润, 不会伤到大哥哥的眼睛。”
“好。”
离开前,小姑娘一直盯着他的胸口,好奇地张望着,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玄岁问:“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小姑娘脆生生道:“大哥哥身上有东西一直在发光呢,亮晶晶的,像夜明珠。”
“那不是夜明珠。”他淡淡地笑了笑,“那是我的心。”
小姑娘双眼发亮,由衷赞叹道:“那大哥哥一定是个好人!爹爹说了,只有好人才有亮晶晶的心。爹爹还说了,好人会有好报,所以哥哥的眼睛日后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好人……”他低低地喃喃着,思绪飘向很远很远。
——“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你是好人。就像你说的,厄运不分大小。做好事也不分大小,只要你曾经做过一件好事,你都可以称得上是好人。”
可他如何能担得上这个好人,他又一次把她害死了。
“宵儿!”忽地有人道。
他猛地回头,瞧见那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往回走,欢欣雀跃地邀功道:“爹爹!今日我又卖出去十二盏灯!”
“宵儿最棒了,爹爹带你去买糖吃啊。”
“好啊好啊!娘亲也要去!”
一大一小牵着手往集市走去。
玄岁期待地抬手抚向眉心,片刻后又颓丧地放下。
这是第五百六十八个,名唤殷宵的姑娘。
如假包换的凡人。没有沉睡的神识在体内。
他提着灯,茫然不知所顾地回到了离境井。
千年前,流光阵灯火散落,凝成的利刃生生在此处劈开了一道裂缝,三十万天兵的神力被吸纳于此,冥鄞遭灯内的凤凰火反噬,一半神力将将抽离。
魔兵亦是如此,魑魅魍魉散尽鬼力,在裂缝之上筑成结界。
从此神魔两界以屏障为界限,无犯准入。
灯火燃尽,辉光遍耀。
这些以身躯筑起结界的众兵将们,魂魄被辉光笼罩,一点一点渡入忘川,转生仍可保留仙根灵脉,只待修道便能成器,回归神魔两界。
唯有灯神殷宵,真正地身陨于天地。
本已她所诛灭的魔君玄岁死而复生。
他身上的龙神之力被她全数夺走,可在最后一刻,她却以灯火真身的护体神力,把龙灵珠送回到他的体内,成为他新的心脏。
“殷宵,你何必要救我?我本就是该死之人,神帝希望我死,冥鄞亦希望我死,背着厄神这个名头三界之内人人都希望我死。只有你,只有你与我说,要逃出去,要活着。”
他放下灯盏,不厌其烦地开始擦拭,“如今我从永劫之地出来了,也活下来了,可是你又去哪了?你怎么不信守承诺呢?你怎么就丢下我一人离开了呢?”
结界处,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千盏灯。
玄岁每日都来擦拭,不让灯盏沾染上一点灰尘。
擦灯时,他总会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殷宵的名字,说着无数忏悔愧疚之言,有时憋从中来,还会语无伦次地疯上几回。
花枫来劝过,红夜亦来劝过,就连冥鄞也来过。
不过最后者只会站在鸿沟的对面,坐着与他一样的事情。
买灯,擦灯,对灯自言自语。
累极了,玄岁就躺在灯丛里睡觉,期盼着殷宵能入一次梦,哪怕只有一次。
可惜从未有过。
她怕是还没有原谅他。
祭阵也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神魔两界的安宁。
她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是灯神。
和丹烨战神一样,守护三界万民的灯神。
这样想着,他又悲从中来,泣泣不能言,眼泪淌了一地,化作水珠,漫过灯盏的底座,渗进盏内的灯火。
忽地,灯火猛烈地跳跃了下。
玄岁的心亦跟着狠狠地跳了下。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盏灯,眸中现起重燃的希冀,正犹豫着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里面道:“殷宵。”
紧接着,灯火变得微弱。
他眼里的希冀也跟着忽明忽暗。
玄岁一时张皇失措,想要做些什么,却无论如何声嘶力竭,都发不出声音,像是生生被人点了哑穴一般。
于是他疾速遁入凡尘,寻回那个卖灯的小姑娘。
会不会,一时错漏了眼?
可还没等他寻到那个姑娘,凡尘的景象便已叫他茫然顾乱。
那家灯坊恍若凭空消失了一般。
玄岁逢灯坊便问,长得肖似的也问,最后竟落到但凡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他就问,差点被人当做精神恍惚的流氓混混抓起来。
惊雷阵阵,这场暴雨下得突然。
他跪倒在檐下,用衣衫拼命捂着灯盏,可那雨似是针对他一般,无论他如何避开都总能精准地打到灯上,一击又一击,比伤人的利刃更疼,更重。
灯还是灭了。
雨水没浸他的齿关,窜进他的喉咙,他抱着灯溃绝大喊:“殷宵,你在哪啊!你出来啊!你不想见我没关系,我站得远远的,我就看你一眼,就让我看你一眼就好,就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好啊……殷宵,你出来啊……”
“你出来啊……”
大雨瓢泼,像是汹涌的眼泪滚了又滚,泄了满地的悲伤。
忽地,刺眼的白光倏然落下,玄岁只觉眼前一黑,铺天盖地的天旋地转席卷而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
再睁眼时,眼前是满目的黑。
耳畔划过细细密密的声音,似是河水在无声地流淌。
他定了定神,勉力睁眼去瞧,幽幽绿绿的浮光荡在水面上。
忘川。
“魔君醒了。”身后有人淡淡道。
魂老撑着浆,垂下眼淡淡看了看他,“魔君此番行事,差点丢了性命,若非灯盏有灵,魔君已被那道惊雷劈得魂飞魄散。切不可再这般为之。”
气息有片刻的凝固,玄岁恍然回神急急道:“灯……灯盏有灵?”
他低头去寻那盏灯,却不见踪影。
“灯,那盏灯——”
“在那儿。”
玄岁顺着魂老的目光望去,那盏灯飘在忘川中央,底座上还有未干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淌着。
可魂老行船却离那盏灯越来越远。
“灯火遇水则灭,可也因此唤出了魂灵。魔君想要找的人,就在那盏灯里。”
玄岁痴痴地望着那盏灯,声音嘶哑断续,“那……那可有法子助魂灵重塑身躯?又或者,我……我的龙身可否让予魂灵?”
魂老叹了口气,道:“不可。魔君乃阴寒体质,而那魂灵,是炎火体质。若想为她重塑身躯,需以炎火将她的画像烧入灯内,可炎火,于魔君而言,是大伤。”
“伤,便伤了。若没了她,死又何妨?”他悲凉一笑,遂拱手致谢,“多谢魂老指点。待寻到画像与炎火,我便回来接她。”
“魔君且慢,老朽还有一话告知。”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残破不堪的小册递与玄岁,“此物为丹烨战神所留,他告知老朽,若遇此况,便将此物交给魔君。”
“何为此况?”
“灯火遇水湮灭,魂灵唤出,实乃丹烨战神心之预料。此前时机未到,老朽不宜多言,如今,便将这东西交给魔君。剩下的,便要魔君自行勘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