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我带她回公主府时,我便是亲自教养她的,若迟小仙君肯看我一眼,便清楚她于我而言何等重要。”步温宁说着原本虚扯着的锦被骤然被她攥的变了形。
“但偏偏迟小仙君未曾看过,或者说,迟小仙君看过了,也不甚在意,我对你而言无关紧要,她对你而言,自然也是如此,所以便你不在乎亲眼看着她那般狼狈地倒在地上。”
“可迟钰安,她最开始被我们捡回来的时候,也想过跟你示好,是你不肯,不肯接纳她,所以我将她带在身边,我告诉她有事不必去烦扰你,我几乎让她把一切都同你切割了个一干二净。”
“她已经做到这般田地了,你为何还不肯放过她?我死了,还不够吗?”步温宁嗤笑一声,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从前步温停说你恨我时,我还不愿深想,如今看来,你的确是恨我,恨到连我一手带大的妹妹也要一并害死。”
迟钰安紧攥着的掌心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紧绷的唇齿间也不停上涌出腥甜的气息,他压抑着起伏的呼吸,双眸不受控制的泛起一层水雾,他听见自己颤抖着嗓音,难以自控地问步温宁:“…她在控告我。”
“你想过她告成了,我的下场会是什么吗?”
步温宁久久没有出声,他便深吸了一口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朝律例,凡被登闻鼓翻案者,轻则下狱流放,重则问斩。”
“我会死。”迟钰安说完抬眼看向她。
步温宁听完却也只是嗤笑一声。
“可你明知她不可能告赢。”步温宁一字一句地说,“你怕她告你,大可以派人盯着她,甚至,你也可以像困着我一样困住她。”
“你有那么多条路可走,你偏偏要看着她去走一条死路,最后再冠冕堂皇地说,如果她不死,死的就会是你。”
“可迟钰安,你最清楚你永远都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永远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清楚你不会死,却又一定要在我面前装成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步温宁转过身,指尖灵力一转,迟钰安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身,脆弱的脖颈被她一手攥在掌心里。
她感知着迟钰安上下滑动的喉结,手上的力度不由收紧。
“每一次你都装作是你妥协,可到最后,受利的也只有你自己。”步温宁看着他被自己钳制着,被迫扬起的脸颊,“成婚时是如此,与我虚与委蛇时亦是如此,直到如今,你也还是如此。”
“我倒真想知道,我身上究竟还有什么是你迟小仙君飞升以后也要装乖卖惨才能得到的。”
“命吗?还是你迟小仙君觉得我步温宁就该在被你害死以后再见到你依旧要像从前那样欣喜若狂,只是没承想,我突然对你如同一个陌生人,所以你不愿接受事实——”
“要来装成这副可怜模样,让我再入你的圈套。”
她淡淡地摩挲着迟钰安白皙的脖颈,感受着迟钰安的呼吸。
最后她听见迟钰安声音颤抖着,又愧疚地朝她说。
“…阿韫。”
又是这样,迟钰安又是想用这连求饶都算不上的话,轻而易举地获取她的同情和原谅,或者说,他求得根本不是她的原谅,而是自己的一份心安。
迟钰安的所行所言不过是觉得自己先前做过的事错了,而为求心安,开始做些无关痛痒却又似真情实意的举动跟她悔过,但只要仔细一瞧,便能发现,迟钰安根本不在乎她最后到底会不会原谅自己。
他只是在利用她,利用她来为自己做过的腌臜事情赎罪。
步温宁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不由腾升起一股厌恶。
她讨厌虚伪的人。
更讨厌迟钰安。
咚——!
她骤然松开手,迟钰安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脖颈上还透出若隐若现的红痕。
他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又将方才落在地上沾了灰尘的【玄玉剑】拾起,垂着眼,一言不发。
肩上的伤口又隐约传来一阵刺骨的痛意,可这回步温宁只是疲倦地闭上了双眼,似乎是累极了,又似乎是连见他一眼,都觉得烦闷不堪。
迟钰安撑起身子,自顾自地解开肩上被鲜血洇湿了的布条,扯下的瞬间他不由眉头紧皱,唇齿间溢出些白雾,翻腾而上,短暂的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迟钰安只能停下手中动作,努力抑制着自己起伏极大的呼吸,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越是想控制,眼前的雾气便愈来愈多。
这几日天冷,眼看着要入冬,故而几乎是一说话便会被雾气萦绕,谁都没法儿避免此事。
迟钰安颤抖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干脆闭上眼,一用力,便听到血肉割裂开的声音。
他不由得紧绷起来,惨白的唇瓣在血肉割裂的瞬间被咬得充血发红。
可偏偏他不能施法止痛。
因为方才他耗费了极大的灵力将陈一闲勉强藏匿在自己带下凡的储物灵器内,若再多用些灵力,恐怕出了事,他便只能当个无用的累赘了。
他不想做一个无用的累赘。
锥心刺骨的痛意在他剜出腐烂的血肉时愈演愈烈,他借着摇曳的烛火,一寸一寸地将原本腐坏的血肉割下。
暖黄的烛火映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却显得他格外孱弱,活像是病入膏肓之人,终日缠绵病榻,忽然有天回光返照,坐在木椅上,被烛火映衬的像了个尚且清醒的活人。
鬓角边儿的汗珠也半落不落地挂在上头,他却无暇顾及,只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地将肩上的血水清理了个干净。
而后又慢吞吞的拉上了半褪的衣襟,最后如寻常般,挺直脊背,坐在里步温宁不远处的木椅上,缓慢的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步温宁自然清楚他在做什么,无非是自己处理崩裂的伤口,自己用刀剜掉腐烂的血肉罢了。
但如果这样便能活下去,她情愿日日剔骨剜肉。
可偏偏,她早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死过了便是死过了,没有再从头再来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初晨。
步温宁不由打了个寒颤,唇间溢出的暖气蒸腾着向上翻涌,短暂地遮住了步温宁的视线。
她缓了缓,刚一动身,原本闭目养神的迟钰安便睁开眼,与她对视片刻后又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恹恹还在睡觉。”迟钰安能感知到灵器内部的一切,清楚步温宁在知道陈一闲可能是恹恹时便不可能弃她于不顾。
步温宁“嗯”了一声,忽然开口,问他:“…恹恹受刑了吗?”
凡敲登闻鼓者,一律要在受过刑后才能在天子面前亲自陈情。
想到这,她心头一酸。
恹恹身子骨不好,她费心养了很久,才勉强把恹恹养的长了些肉,可依她昨日所见,恹恹击鼓时已经清瘦了不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又怎么可能挨得过那一顿会要了人命的鞭笞之刑。
迟钰安眼睫轻颤了一下,半晌,沉声说:“受了。”
步温宁闻言指尖微拢,刺骨的寒凉逐渐侵入四肢百骸。
她原本想恹恹如今活着,便说明迟钰安可能善心大发,免了恹恹的鞭笞之刑,却不承想,恹恹能活着见到她,不过是靠着自个儿命好。
“…迟钰安,她是你我亲自捡回来的。”步温宁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瞬,她咽下倒灌进来的冷气,一字一句地说,“她还曾为讨你欢心,背着你我偷偷去膳房打听你最喜欢的吃食。”
“那是你亲眼所见,你亲自领着她回来的。”
*
恹恹刚回去那会儿,不太敢跟迟钰安说话,但又察觉得到,步温宁很喜欢他。
所以她努力地学着去讨好迟钰安,但刚回来那会儿步温宁看着她看得紧,总说她小小一个先养好了身体再学些喜欢的手艺傍身。
恹恹抿着唇,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步温宁想了想,以为是她年纪尚小,玩心大,便也没想强迫她做什么,于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你不想学也好,公主府养得起你,等到你什么时候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告诉本宫,本宫…”
话音未落,步温宁给她整理衣襟的手便停了下来,漆黑的瞳仁在抬起脑袋的一瞬间发出光亮。
“驸马怎么来了?”她声音不由轻快了许多。
恹恹看着步温宁起身,将她撂在一边儿,跟迟钰安十分亲昵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词汇,总之,她看得出来步温宁很喜欢迟钰安。
喜欢到可以为了迟钰安抛下自己。
所以她为了不被步温宁抛弃,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跟迟钰安打好关系,因为这样她就不用担心,迟钰安哪天看她不顺眼,叫步温宁把她丢出去了。
恹恹左思右想,最后趁着步温宁没空理她,自己跑去了膳房,跟里面大一点的丫头打听每日步温宁和迟钰安都吃什么菜。
膳房的人想了想,道:“驸马都是随着殿下的口味进食,要说驸马喜欢吃什么,我们还真不知道,你要不然问问驸马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