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温宁咬了咬后槽牙,觉着自己应该再多捅他几刀, 省得他还有力气来耍着自己玩儿。
步温宁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没再耽搁, 脚下生风般往迟钰安的寝宫踏去。
她进去时一阵阴冷, 硬是冻得她下意识摸了把寒毛竖起的小臂, 随后她捏了个诀, 用灵力为自己驱了寒, 才算继续往前探。
所幸迟钰安的寝宫跟她拆的时候差不多, 她还能记个大概, 故而也没走什么弯路,便走到了他的卧房。
在推门而入前,她不由感叹了一下:仙就是仙,就连修缮全塌的寝宫都这么快。
要知道她先前可是把迟钰安的寝宫全都打散拆了个遍。
若是有蚂蚁,恐怕连蚂蚁都被她劈成了两半!
她推开门,迟钰安正安安静静地窝在角落里, 眉心紧蹙,唇上透出病态的白,只是在她进来以后,迟钰安便似有所感的睁开眼,脆弱的像是一朵娇花,下一刻便要被风吹折了一般。
“人呢?”步温宁直奔主题,全当作没看见他这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迟钰安轻咳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眼下一片乌黑,他不太高兴地抿了抿唇,别开脸,鼻音略重地回道:“重伤昏迷。”
步温宁双手抱臂,直截了当地问:“你要做什么?”
迟钰安这下咳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都被咳得泛红,眼尾处还呛出了几滴泪,似乎是被她这话气着了,却又无可奈何般捂着心口。
“…殿下就没别的要问?”
步温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了想,还真有个问题要问:“你什么时候死的?”
她忽然想起赵万青在凡间时说的话,他说迟钰安是在她死后的第十年“死遁”,那就是说,迟钰安是刚死便飞升了,那为何她是死了足足十年以后才飞升的?
可这话在迟钰安听来便成了另一番风味——
他心心念念的人看见他病了不是问他何时病了,而是盼着他什么时候死了!!!
迟钰安听完这话便觉着喉间一阵腥甜,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无法自控地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他狼狈抬眼,便立刻看见步温宁嫌恶的眼神。
他扣在床榻边缘的手一沉,指腹发白,半晌,才恢复了些力气,勉强将唇边的血污擦去。
“你千方百计唤我过来,便只是要我来看你赴死?”步温宁见他不回自己,便清楚这话是问不出来了,故而也没再究竟,左右她也是要等个机会,再下凡亲自去查查当年的蹊跷,所以无论迟钰安说不说都无妨,她知道此事都只是时间问题。
迟钰安眼前一阵昏暗,一呼一吸间都带上了唇齿间不停上涌的血腥气息。
他低低地垂着头,咽了口气,说:“赵万青的伤,难治。”
步温宁微微挑眉,她倒没想到这人竟真被她一句话说得进入了主题:“迟小仙君说难治,却又不许我瞧。”
言下之意,便是我没见到人,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呢?
迟钰安掀起眼皮,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腥甜的气息悬停在舌尖,将他原本模糊的意识带醒。
“不近些吗?”迟钰安看着离他远远的人,沙哑着嗓子,情绪尽量平稳地开口道。
步温宁不置可否,倒没推拒,几步凑上前,微微扬起脑袋,示意他进行下一步动作。
迟钰安勉强抬起手,试着捏了个诀,只是体内的灵力似乎供不应求,本该出现的人并未如期而至。
步温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则虚弱地抬起头,声音软绵绵的,听着便是难受的厉害:“…我没有灵力了。”
步温宁耸耸肩,不明所以:“那迟小仙君的意思是?”
迟钰安轻咳了两下,说:“殿下且在此处等我的灵力恢复好…”
步温宁“噢”了一声,没有分毫犹豫,攥起他原本垂落在锦被上的腕骨,指尖凝出银白色的光晕,而后直直没入其中——
迟钰安下意识缩紧掌心,却被她捏着手腕,动弹不得,极强的穿透感在他的灵脉里游荡,逼得他额角冷汗直冒,连紧抿着的唇瓣都隐约在发抖。
“疼?”步温宁语调含笑,似乎是心情不错。
迟钰安咬着唇瓣,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步温宁倒也不拆穿他,就看着他装成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她本来就是想报复他的,谁叫他方才那么讨人嫌的?
“噗——”
迟钰安骤然吐出一口血来,步温宁早有预谋似的,提前后撤了一步,正好让出了被吐了血的地方。
“这回灵脉通了,迟小仙君,唤人吧。”步温宁也不管他浑身无力,在替他通好了灵脉后将他的腕骨撂下,重重摔在了床沿上,磕得他生疼,仔细一看,似乎还有些发肿。
迟钰安眼眶湿润,静静地盯着地上那一摊血看了一会儿,如她所愿,将人唤了出来。
只是刚一唤出来人,步温宁便头也不回地朝那人的方向走去,全然不顾他心脉受损。
指尖深深陷进肉里,他眼睫轻颤了几下,淡淡掀起眼皮,看着赵万青被她扶起来时,忽然开口,唤了步温宁一句:“殿下。”
步温宁顿住步子,他嗓子发紧,一字一句地同步温宁道:“我病得,也很重。”
步温宁想了想,说:“那祝你早死早超生?”
她说完这话,没再回头,自顾自地踏出了望跃殿内。
迟钰安只觉着连呼吸都像是被谁生生攥着喉咙,一口气咽不下去,胀得生疼。
可他也不知道还能再用什么话来留住步温宁了。
原本想好的“谈判”,也忽然说不出口。
大概是因为他清楚,步温宁向来不会受制于人,就算他真的和步温宁说好了“谈判”步温宁也一定会另辟蹊径,全然不理会他提出的建议。
甚至可能因此,更加厌恶他。
迟钰安猛地攥紧了手,不大平稳的呼吸声淹没在外头吹的正烈的疾风中。
*
步温宁带人回去以后,思量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能把赵万青和恹恹放在一处,故而在踏进恹恹所在的卧房之前,顿住了步子,转身带他去了偏殿。
赵万青身上的确有伤,但并没有迟钰安说得那般严重,步温宁不由松了口气。
她特意为赵万青输送了些灵力,赵万青也难得争气,呛了几声,便逐渐清醒过来。
只是见到步温宁的衣裳时还是失落了一瞬,堪堪撑起身子,只是刚撑起身子便倒抽了一口冷气。
赵万青疼得额角青筋直跳,却还故作轻松地问她:“宁宁,我们不成亲了吗?”
他的视线绕着步温宁身侧扫了一圈,没瞧出来此处是何地,但也没多问,他清楚步温宁绝不可能会害他的,如今未曾跟他说明此地是何处,兴许是有什么苦衷,他不能让宁宁为难。
但成亲一事,他却不想就此岔过去,他虽知步温宁说要和他成亲兴许只是为了知道她想知道的事情,但他心底依旧还有一丝奢望。
万一呢?
万一宁宁是真的有那么一丁点喜欢他,愿意和他成亲呢?
步温宁眉眼一弯,朝他开玩笑道:“成过了,你太不争气了,没办法,只能换个人了。”
赵万青面色一僵,低垂下眼,却还咧起嘴,有些遗憾,却又像是说笑般问她:“宁宁你怎么不等等我?”
“我赵万青身强体健——嗷!疼疼疼,宁宁你别打我伤口上啊!”
赵万青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步温宁见他这样,忽然笑了一声,挑眉问他:“这叫身强体健?”
赵万青一边咳一边坚持点头,跟步温宁据理力争:“我、我这是受伤了,你怎么能打病人?”
步温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病人怎么能做我的驸马?”
赵万青一听又不干了,正要起身,却反倒抻着了伤,险些疼晕过去。
“行了,你好好养伤吧,这儿没旁人,你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同我说便好。”步温宁的手附在他的额间,一阵温热的灵力轻缓地流淌进他的身体里,原本疼得厉害的伤口竟在此刻鬼使神差地缓和了许多。
赵万青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着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步温宁了。
不过一瞬,他又摇了摇头,将这古怪的想法从脑袋里甩了出去。
如今人就在这呢,又怎么可能再也见不到?
他想到这,松了口气,忽然遗憾跟步温宁说:“怎么办啊,宁宁,我又错过你成婚了。”
他和步温宁先前说过,等步温宁成亲,一定要当她的座上宾,只可惜两次都没能去成。
第一次,是因为步温宁请旨请得太急,他没赶回来,步温宁便完婚了,第二次嘛…也阴差阳错,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赵万青长叹一声,整个人蔫了似的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向步温宁,问她:“我俩是不是有仇啊?”
步温宁一脸莫名地看向他,他却又倦了似的,不再吭声,只是静静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