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迟大人天赋异禀,刚刚上任便能得他青眼一路提拔,最后再把你推上和本宫的对立面?”
步温宁嗤笑一声,将原本藏匿在他腰间的书信扯出,却被迟钰安紧紧攥住。
“还不明白吗?他本就是想本宫疑你,看你与本宫反目——”
不等步温宁继续说下去,迟钰安便一用力,将人彻底禁锢在自己怀中,转而垂下眼,同她一起捏着那书信,似乎是打算鱼死网破般,骤然开口:“好啊。”
“我与殿下反目,倒也成了殿下心中所期。”
“你——”
“嘘。”迟钰安意有所指地偏了偏头,只见亭外不远处正藏匿了一个人影,若不仔细看恐怕还真瞧不出什么来。
步温宁微微挑眉,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几乎是一瞬间反客为主,生生将推倒——
不过她其实没用什么力,全是迟钰安这厮装上了瘾。
她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被她单手压着胸膛,后靠在长椅上的人。
她微微倾身,低声在迟钰安耳畔说了一句:“驸马当真是无师自通…”
迟钰安也想向前靠,却被步温宁按了回去,转瞬,他听到步温宁放声道:“本宫平生最恨的便是叛徒,迟钰安,你想好了,到底是老老实实做你贵不可言的驸马,还是要去给许云朝当一条随时可以弃如敝屣的狗——”
*
“怎么,迟小仙君还要我请你过来?”步温宁斜了他一眼,就见迟钰安低垂着眼,看着亭中长椅出神。
直到听到步温宁的声音,才缓慢地移开视线,只是心口却依旧微不可察的钝痛了一瞬。
“去寻肖一崔?”迟钰安尽量平缓声音,惨白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步温宁依旧看出了他的不对。
“你同肖一崔,当真是不共戴天之仇吗?”她微眯起眼,上挑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紧了迟钰安平淡的双眸,似乎是要将他看穿。
迟钰安受雷劫前请她去春梅宴那日,曾亲口告诉她一事。
真正的虎符,在肖一崔手里。
那日迟钰安也短暂地放任她潜入了他的回忆中。
她亲眼看到了肖一崔手中的虎符,只没等她继续一探究竟,便眼前一黑,被弹出了迟钰安的记忆。
步温宁朝前走了几步,唇角的笑似有似无,直到她察觉到迟钰安紧绷着的神情时骤然顿住了步子,微微挑眉问他:“你怕什么?”
“…没有。”迟钰安下意识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步温宁的手轻轻落在迟钰安惨白的面颊上,微微发力,指尖陷入他清瘦的脸颊中,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步温宁却依旧没松手,只是缓慢地将手落在他干涩的唇瓣上:“在凡间时我就在想,你为何会那般不喜我和肖一崔接触,你说你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可我记得,你似乎,没有仇人。”
步温宁说得没错。
迟钰安当初活命并非是有心善之人捡他回去,而是因为有一户富商家中的幼子生下来便半死不活,后来找了道士,那道士说要有人替他抵命,刚好,他们寻到了当时刚出世不久的迟钰安——
“他们待你虽不算好,但也说不上差,等到那小少爷长到半大时,你便也被他们放了出去,此后,你虽是自力更生但那户人家怕夭折一事依旧未褪,也时常照拂于你,所以你在考取功名前并未受到任何阻力。”
“后来你成为我的驸马,更没人敢对你不敬。”
“所以迟钰安,我很好奇你说的不共戴天之仇,究竟是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轻缓朦胧却又叫迟钰安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下眼,看着迟钰安纤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而后生硬地将泛白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颇有一副同她斗争到底的架势。
步温宁倒也不急,左右她也没觉得迟钰安会这般轻易地将事情和盘托出,若真如此,她恐怕还会觉得迟钰安是在刻意骗她,她也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不过她来浮云水榭并非是要同迟钰安回忆往事,而是因为浮云水榭离肖一崔的国师府不算太远。
她不确定肖一崔的真正实力,所以她不打算用术法潜入国师府中,但若不用术法,她便只能寻个离国师府不远的地方乔装打扮,混入其中。
而她最了解的、最不易被肖一崔察觉的地界便是浮云水榭。
至于迟钰安,她不想被这人拖了后腿,万一关键时刻这人重伤,她必定要受到牵连,所以她干脆把人一并带到了浮云水榭中,撂在眼皮子底下,总不会出错。
就算当真出了事,她也好及时留下这人一条命。
迟钰安倒也算听话,兴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如今于步温宁而言没有分毫用处,甚至算得上是她的累赘,故而,他干脆不做其他反应,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步温宁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凡间刚下过一场雨, 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泥土气息,湿润又冰冷的气体灌入鼻腔,迟钰安没忍住, 重重咳了一声。
步温宁心口又涌上一阵钝痛, 她不由蹙眉,下意识想回头,却又骤然顿住——
先前取血时她的灵力护着迟钰安的心脉, 故而如今她比谁都清楚, 这种小打小闹的疼不可能要了迟钰安的命,只会叫迟钰安难挨些。
所以反应过来后的步温宁又淡漠地转回身, 任由迟钰安咳得像是病入膏肓也没再回头。
迟钰安将虚攥着的手掩在唇上,尽量降低自己的声音。
半晌,步温宁忽然察觉到肩上一沉, 微微侧头, 便瞧见迟钰安垂着眼, 将不知何时带来的裘衣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不消她开口, 迟钰安便十分自觉地退回了她身后, 活像是个等着她发号施令的小厮。
步温宁这回没将裘衣解下, 因为这天儿确实冷, 她又不能用灵力驱寒, 下凡时她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了自己用灵力极有可能暴露的事, 故而,她一件御寒的衣物也没带下来。
若不是迟钰安,她恐怕还真要硬抗着了,虽然她是仙,冻不死,但也是会冷的。
她是厌恶迟钰安, 但也没到连自己都不顾的程度。
故而,在迟钰安松手后,她又自己紧了紧裘衣,唇间吐出一口热气,化作白雾,短暂地遮挡住了她的视线,但也只是一瞬,眼前便又清晰了起来——
“陛下身子是不是又差了?”不远处几个宫女叽叽喳喳的声音将步温宁的视线吸引过去,她几乎是立刻偏过头,刹那间,一顶帷帽直直落在她的发顶,将几位宫女的身影遮挡的逐渐模糊。
步温宁下意识抬眼,就见迟钰安眼疾手快地往自己脸上戴了个十分眼熟的面具…
步温宁一怔,仔细想着:这面具怎么像是在哪瞧见过?
直到几声清脆的女声将她的思绪带回:“国师大人。”
步温宁恍然大悟。
合着这厮是伪造了个面具就来装肖一崔狐假虎威了?
“嗯。”迟钰安平淡地点了下头,随后淡漠地从那几个小宫女身旁走过,步温宁这会儿也顾不得计较什么,紧绷着脊背,几乎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了迟钰安身后。
她一抬眸,鬼使神差地发现,这人的背影和肖一崔竟真有几分相似…
步温宁下意识停住步子,迟钰安似有所查般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来。
“…你干什么?”步温宁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迟钰安无辜地说:“太久没去国师府,忘记了去国师府的路,劳烦殿下带路。”
步温宁一脸不信:“你不是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如今又说自己记不得去国师府的路了?”
迟钰安沉默了一瞬,才道:“他还没化成灰。”
步温宁不解地看着他,不等她开口问上什么,就听迟钰安又道:“我认不出他。”
步温宁:“……”
迟钰安抿了抿唇,略显疑惑地问她:“…不好笑吗?”
步温宁:“……”
蠢货。
步温宁不想跟这人继续浪费时间,干脆绕开了挡在自己跟前的人,顺势掀起垂下来的柳树枝。
只是帷帽这会儿就显得碍眼了不少,步温宁犹豫了一瞬,却依旧没将帷帽摘下。
因为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死而复生”。
更何况若真在凡间被人认出身份,到时候恐怕会引起不小的乱子。
她本就是要暗中查探的,惹出乱子于她而言并无任何好处可言。
她娴熟地攀上高处,有了上回翻墙的经验,这次她倒没怎么出错,甚至速度极快,几下便翻了过来,稳稳落在地上,只是迎面而来的风轻轻吹开了她的面纱,露出了白皙的脖颈,但也只是一瞬。
不消片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压了上来,将原本被吹起的面纱牢牢按了下去。
“啪——”
步温宁拍开了迟钰安压在自己面纱上的手,一道红痕立刻显现在他的手背上。
迟钰安下意识缩回手,半晌,闷声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