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停在门前,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听了不知道有多久以后,踏进了卧房。
步温宁蜷缩着身体,睡得并不安稳,连两个好看的眉都紧紧拧在一起,看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若是以往,步温宁早就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舒缓情绪了。
迟钰安抿唇,指尖运转出一股灵力,抵在她额间,不知做了什么,步温宁紧皱着的眉头忽然松懈了下来,整个人也没有方才那样紧绷。
迟钰安又凑近了一步。
毫无征兆地说:“你要送我的东西,不要再给我了。”
无人应答。
迟钰安眸光闪动了一下,又改口说:“到九重天时,你亲手赠我。”
步温宁依旧没有回他。
他也不恼,就这么近距离看着步温宁,乌黑的眼底流露出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眷恋不舍。
而后他闭上眼,屏气凝神,生生将自己那些动摇的记忆连同着大半魂魄撕裂!
撕心裂肺的疼痛几乎让他站不稳身。
可他仍旧没有停下,一点点将自己的记忆锁进魂魄里,最后,将它渡进步温宁的体内。
没有人比他清楚,他有多怕,怕步温宁失控,怕自己看见她,便想为她放弃一切筹谋,将所有东西都抛诸脑后。
所以他只能对她视而不见。
最保险的办法,便只有将自己的记忆封锁在魂魄中。
但他了解自己先前的无情,所以他不能让自己在失去记忆时,将步温宁舍弃,他必须要让自己保她一命。
至少,要为她担着那些本该与她毫不相干的痛。
魂魄一点点埋进步温宁的体内,缓慢地与她本来的魂魄交融。
他看着步温宁,看着她将自己吞没。
魂魄一旦融合,想要取出,便如同剔骨剜肉,相应地,一旦承载魂魄的一方受伤,另一方也会立刻感知,并承担绝大部分的损伤。
所以即便他忘了步温宁,即便步温宁受伤,也绝不会、绝不会死在他面前。
月光浅浅地倾洒进来。
步温宁睡得香甜。
迟钰安在记忆被封印前,一动不动地在她的卧房待了一夜。
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似乎想要把她的一切都印刻在脑海里。
可到最后,他连这部分记忆,都剜去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迟钰安在一夜之间变得更加冷漠。
与他相识的绝大多数人都猜,是他生性凉薄,先前被人抑制着,不好发作,如今一人之下,不需要再讨好别人,自然而然便暴露出了他本来的,最恶劣的性子。
但传言终归是传言,没人在乎,也没人去深究真假。
就连迟钰安本人也不知道,那个他厌恶的,占了他大半魂魄的女人,从始至终都不曾算计过他,甚至连魂魄,都是他亲手赠给她的护身符。
*
“迟钰安,迟钰安?”步温宁被迫抱着迟钰安的身子,将他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肩上,时不时晃动一下。
她怀疑是自己先前不大人道的放血才让迟钰安在进来以后虚弱到什么都没做就昏迷过去。
好在,迟钰安还在呼吸,她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小心翼翼地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但这个动作太累了,她不大想继续抱下去,偏偏这人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她压得使不出力,只好用力晃一晃他,试图将他唤醒。
数不清过了多久,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的结界正缓慢散开。
倏地!心脏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步温宁几乎是立刻失了力道,即将带着迟钰安栽倒时,腕骨上的一股凉意将她扯回。
她耳边一阵嗡鸣,连带着呼吸都带着一阵刺痛,痛得她本能地咬住了身前人的脖颈。
迟钰安闷哼一声,将她拥入怀中,冰凉的掌心落在她发颤的脊背上,轻轻地安抚着拍了拍。
“我在。”他低声说,“我在这。”
步温宁听不清他的话,只觉得自己连咬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她要死了。
一股极大的恐惧将她再次笼罩——
她本能地用尽一切力气想要挣脱束缚在她灵魂深处的枷锁,扣在迟钰安小臂上的手微微收紧,可却无济于事。
甚至,若迟钰安的衣服厚一些,兴许就连她这拼尽全力的挣扎都察觉不到——
“阿韫。”
他扶着她的后颈,虔诚又温柔地覆在她的唇上。
不带一丝情欲,也没有分毫迟疑地将自己的魂魄渡进她几乎完全封锁的身体里。
入侵的魂魄霸道极了,一路过关斩将,直直坠入她灵魂的最深处。
步温宁瞪大双眼。
疯了吗?!
迟钰安他疯了吗?!
他竟然把自己的魂魄放进来!
原本窒息的感觉随着迟钰安的出现竟被缓慢地瓦解。
她捏紧指尖,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外界不知过了多久后步温宁倏地睁眼,用力把他推开,但唇上的温度却还残留着尚未消散。
步温宁压不下心头悸动,理智在一瞬间紊乱。
迟钰安为什么要…这样救她?
明明只是幻境,明明他可以用别的法子。
他为什么偏要用这种最快的方法救她出来?
她慌乱中与迟钰安对视了片刻。
可她却怪异地觉着,迟钰安似乎在后怕。
他在怕什么?怕自己死吗?还是,怕同命咒…
步温宁回神,原本乱成糨糊似的大脑逐渐恢复平静。
他只是怕同命咒生效,他已经受了那么多伤,若再和自己一起承受将死之苦,恐怕他便真的活不成了。
步温宁粗喘着,心有余悸地捂在自己的胸膛前,乌黑的瞳仁一点点沉寂。
她抬眼,看了看被她推开的迟钰安。
小人。
卑鄙小人。
活该受苦受罪!
迟钰安被她冷不丁瞪了一下,有些无措,心脏却又如同被人注入了活力一般怦怦跳动了两下。
她在生他的气吗?
不是恨他,也没有厌恶。
只是像他们成亲以后,某次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争执。
迟钰安盯着他,不想错开视线。
漫长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步温宁没有察觉,如同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不清楚迟钰安在想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只是一个人,平静又不甘地接受。
离别,背弃,憎恶,悔恨。
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入她单薄的躯壳里,她被迫承受着一切,无法更改,无可否认的一切。
只是这次好像变了。
迟钰安变了,她也变了。
但步温宁却只觉得嘲讽、可笑。
她陪着迟钰安的那么多日夜,竟不敌如今对他只剩下满腔恨意的自己。
很难理解,迟钰安到底为什么会找上她,为什么偏要和她纠缠,她讨厌失控,更讨厌背弃过自己的人。
迟钰安应该是最清楚的。
他见过她是如何处置那些叛徒的。
可他还是我行我素地出现在她面前,像是刻意的挑衅。
又像是上位者从内里流露出的、对于凡人的天然傲慢和歧视。
好像他只要肯回头,步温宁这个曾被他舍弃的棋子,就要心胸宽广的选择原谅他,甚至要她像最初那样爱他,要她装得一成不变,却又要她心悦诚服。
太奇怪了,步温宁有时候觉得他们这些仙,对于人来说,好像没有什么用处。
远在天边瞧不见,近在眼前,也摸不透。
只剩下一个听起来响当当的空壳,任由人们朝拜供奉,若惹出什么乱子来,也只能怪朝拜的人们不够有诚意,总之不会是他们这些仙人的错,兴许在出现乱子之后的某一天,有人得了喜事,还要回过头来,感恩戴德的叩谢上仙垂怜。
荒谬极了。
偏偏迟钰安就是这样,伤害过她,但还想要一回头,便能征得她的原谅。
以至于,她到如今依旧觉得,迟钰安不过是因为从未被像她这样一个凡人拒绝,才会不惜用同命咒和她纠缠不清。
不然谁能说得清,迟钰安那么不可一世的人,会在这里,对她,摇尾乞怜。
作者有话说:
迟小仙君:我没哭啊,只是老婆恨我了啊,没事的,我怎么会哭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46章
迟钰安看着她, 半晌,打破了这阵沉寂。
“事急从权。”意思是让她别放在心上。
步温宁冷笑一声:“知道。”
这卑鄙小人居然还想要她记住他的恩情?
步温宁翻了个白眼。
想得美。
迟钰安任由她不屑地看向自己,不作反应, 最后勾唇笑了一下, 动作微乎其微,若不是他自己清楚,兴许谁都瞧不出来。
步温宁身上的疼痛还残留了些,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被幻境束缚, 总之,她很难走起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