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曾想到, 自己从前亲耳听到的,迟钰安说的那句“殿下与我不该有子嗣”前,还有一句话。
那是他同肖一崔说的。
“殿下千金之躯, 此事有损殿下康健, 我不会去做,还请, 国师也不要将此事告诉殿下。”
肖一崔没应下,迟钰安就着嘴里的苦涩,又道:
“况且, 如今的局面, 殿下与我不该有子嗣。”
可偏偏, 那时很巧, 巧到步温宁来时便只听到了那句不该有子嗣。
也只清楚, 迟钰安还是不喜欢自己, 那时她想, 这些都是她强求来的报应, 且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子嗣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只是这样想过,她也仍旧不可避免地难过了一段时日。
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不是所有东西,只要努力,就都能得到。
就像她与他之间的情爱。
即便她真心相待,想要和他过一辈子,他也还是那样防备她, 她哪怕对爱情并没有那么渴望,也难以平复自己的心绪。
可她没想过,没想过事情是这样的。
迟钰安不是厌恶她到生怕和她有一丁点多余的牵扯。
他只是,不想伤到她。
仅此而已。
步温宁说不上自己该作何反应。
只是觉得心口处涌上一阵酸涩。
紧接着,她便看到了自己和迟钰安在幻境里做的那场梦——
不、现在可以肯定,这不是梦。
是的的确确,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殿下,打算送我什么?”迟钰安嘴角噙着一抹笑,语调愉悦至极,微微倾着身,温热的气息剐蹭得她耳根发烫。
她听到自己说:“你别问了,本宫是不会告诉你的。”
迟钰安低笑了一声,又说:“这么神秘?”
她推开迟钰安,耳边止不住的热意将她纷飞的思绪拉回,她强装镇定,云淡风轻地打发走迟钰安:“总之,等本宫回来,你就知道了。”
迟钰安挑眉,略带遗憾道:“不用臣贴身保护殿下?”
他刻意咬重了“贴身”二字。
步温宁瞪了他一眼,他则面色如常,像是自己没说什么荤话似的。
迟钰安这么看了她一会儿,说:“臣早些回去,殿下是不是就能早些带着礼物来见臣?”
步温宁没直接应,模棱两可道:“你可以试试。”
……
她看着迟钰安心情颇好地往前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场梦里,她看见迟钰安转身以后,会那样的难过。
因为,这才是他们决裂的开始啊。
那日她是想要给迟钰安一个定情信物的。
这信物是很早以前,就决定好要送给他的。
只是因为要让肖一崔帮忙,在信物上集齐一百道护佑,祝他们百年好合,所以一直拖了很久才终于得到肖一崔的传讯。
听到肖一崔的传讯后,她压不住心底的雀跃,忍不住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她那样高兴。
只是不曾想,她刚一瞧见肖一崔,尚未开口说上什么话,便眼前一黑。
她的记忆,竟是被肖一崔这样光明正大地抹去的。
肖一崔将她还未送出手的信物重新收了回去。
夜很深,他叫迟钰安来接她。
迟钰安来时见她神志不清几乎本能地皱起了眉。
肖一崔视若无睹,只是淡淡道:“殿下只是忧虑过度,驸马不必担心。”
迟钰安抿着唇,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弯下身,将她背回了家。
步温宁指尖猛地收紧,想起和迟钰安在幻境里的回忆。
“你有没有背过我?”
“背过。”
“什么时候?”
“你说要赠我一个定情信物的时候。”
她几乎本能地,尝试回忆起这些被彻底封存的记忆。
可眼前的景象却不愿给她冲破封印的机会。
“何人击鼓鸣冤?”
迟钰安站在登闻鼓前,神情淡淡,听到问话,才抬起眼,道:“本王自告。”
门内官员一怔,却又见迟钰安没什么迟疑地轻声开口:“未遵陛下旨意,致使公主葬身火海,罪无可恕。”
“劳烦诸位,依律行刑。”
肖一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驸马何故保这婢子?”
迟钰安静默一瞬,却没答,只淡声说:“她有错,本王自会处置,不劳国师费心。”
肖一崔偏头,漫不经心道:“陛下得了风声,此刻,好像召了那婢子,驸马若想保她,恐怕是晚了。”
迟钰安目光一滞,旋即转身,却被肖一崔身后的侍卫拦住。
“驸马,登闻鼓起,没有无惩而归的先例,想走,也不可目无法纪。”
迟钰安攥紧掌心,冷笑一声,不过片刻,便应道:“好,行刑。”
肖一崔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这日,当朝新贵冠冕堂皇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刑。
有人言,这是他向陛下证心。
也有人道,兴许只是他用来稳住皇帝的举措。
只有迟钰安自己清楚,他只是还惦念着,已经亡故的人,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件事。
可是,他连此事,也没能完成。
他到时,只见步温停满身戾气,一个浑身是血,看不出相貌的人被抬走。
步温停见他来,莞尔一笑,连溅到他脸上的血迹都没有擦去。
两人无声对峙着。
迟钰安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血色因身上刺眼醒目的伤而尽数褪去。
“怎么?驸马怜香惜玉,舍不得皇姐的小丫鬟?”步温停冷嘲热讽,他自继位以来,便想卸磨杀驴,只可惜抓不住迟钰安的错处,只能忍耐着这位见过他所有阴谋手段的权臣每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挂着一张死人脸。
“为何杀她?”迟钰安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寒意。
步温宁见过这样的他,是在她沦为阶下囚以后。
那时她不明白为何迟钰安变了。
可现在想来,迟钰安应当也不清楚,她为什么变了。
只是任她自己出了一趟门,等着她拿给他的礼物。
她便突然变了。
步温宁抿着唇,发现事实竟这样荒唐,原来在迟钰安眼里,他们的感情,是她先退缩,她先放手的。
只是她对迟钰安的喜欢太深,以至于即便许多回忆淡化,残留下更多的是迟钰安对她的厌恶憎恨,她竟也还能觉着迟钰安和她不至于此。
她甚至觉得,他们应该有一个,最好的结局。
一直相伴到老,即便,相识时不算美好,也不该,像后来那样,相看两厌。
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
步温宁没有怀疑过自己这样奇怪的想法从何而来,只是这样执拗地觉着,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偶尔吵闹,偶尔温情。
着实不该落得个彼此厌恶的结局。
步温宁忍不住想。
后来他这样待自己,是因为恨她了吗?
恨她先承诺爱,却又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骤然收回,留他一个人,对着曾经触手可及的回忆挣扎。
太过残忍。
她从没有想过要这样对他。
步温宁只觉心口发闷,那双许久没有起伏的漂亮眸子上罕见地浮起了一层氤氲。
而对峙中的步温停盯着眼底一片怒意的迟钰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漫不经心道:“一个婢子,朕想杀便杀了,还需要给驸马一个交待吗?”
迟钰安袖口下的掌心猛地收紧。
肖一崔弯着唇,站在不远处,闲散着姿态隔岸观火。
步温宁向前走,可此刻迟钰安见不到她。
她这样站在迟钰安跟前,明亮如初的眼眸一寸一寸划过他有些惨白的面颊。
半晌。
她声音极轻,却又带着一丝不甘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要认下不属于你的过错,为什么要我怨你,恨你。
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不明白。
为什么,他要将一切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将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摒弃在外。
迟钰安只是执拗地站在原地,孑然一身,黑漆漆的双眸分明看不见她,却又越过时间给了她直白明了的回答——
好像只要她足够恨他,他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们仍旧会像初遇时一样,任由她这样璀璨夺目的人,将一切情感付诸于他一人。
只爱他一人。
只恨他一人。
只有他一人。
真令人生厌。
步温宁这样想,可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他微微蹙起的眉眼。
碰不到人,可她却又觉得,自己抓住了从前无法触碰的东西。
无可名状的、曾以为从未完整拥有的爱。
“迟钰安。”
她声音很轻地唤着他。
“我真的,在恨你。”
情丝丢失以后,她对他只剩下满腔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