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台本,纸上确实写着温梦演奏结束后邀约田小棠上台交流才艺。
可主桌的田小棠眉眼错愕,显然事先对此一无所知。
一旁的温叙白神色淡淡,眼底也掠过一丝冷意。
主持人心里瞬间了然,这……不是温家主房的安排。
台本被人调换过。
但话已经说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余地,他维持着客套得体的笑意,顺着话茬把场面继续往下推。
“看来田小姐方才听得太过投入,还没反应过来。大家都知晓您是专业绘画创作者,艺术造诣不俗,不妨上台稍作小聊,也算今夜晚宴的一段趣事。”
既然不方便展示才艺,聊聊天总可以的吧?这是他此刻能想到最佳的化解方式了。
台下宾客已经开始小声窃窃私语起来。
温德丰紧绷着脸,盯住主桌位置,就等着看田小棠出丑了。
见田小棠那边没动静,他心里暗道: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一点胆量,怕是吓破胆了吧?连话都讲不利索,哪里来什么才艺?即使有,也绝不可能碾压温梦。
温梦的钢琴,是全国闻名的浪闻老师亲传的。岂是一般的阿猫阿狗能比!
嘉宾位的陈思雨眉头微蹙,坐姿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主桌这边,温仲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倒没怎么变。
他侧过头,换了个坐姿。目光在杯沿上方停了一下,最后落在田小棠的方向。
他不待见旁支那几位是有原因的,尽爱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他虽然看得清楚,但也并未出言制止。
于他而言,田小棠既然要做温家未来的主家儿媳,往后这种试探只会多不会少。
今日这场小风波,无论结局如何,都无伤大雅,恰好是一次历练。
他安静看着,也想看看这姑娘会如何应对。她若能自己立住,当然最好。若实在招架不住,他再开口也不迟。
而身侧的白娴纯,似乎也不急。她眉眼温柔,侧头凑近田小棠。
“小棠啊,你别紧张。”
“不想上台咱们就不上,没人能勉强你,咱们不用凑这个热闹的,啊。”
她看得通透,也根本不在意旁支那点攀比的小心思。
温家少奶奶,哪怕钢琴弹得像一坨,在自家的主场,也不会有人敢乱嚼舌根……
田小棠侧过头,对上白娴纯的目光。
白娴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安抚。
温叙白的大手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又慢慢松开了。
也像是在说:我在,别怕。
田小棠对着他软软笑了一下。按住想要起身的温叙白,最终在掌声和注视中站了起来。
第243章 温家现在是我做主
田小棠并没有走向舞台,她拿起桌上的果汁杯,轻轻朝台上的温梦举了一下。
“温梦小姐弹得真的很好,我今晚听得很享受。但我不会弹琴,就不上去献丑了。谢谢你邀请我。”
她说完,微微笑了笑,放下杯子,重新又坐了下来。
全场的氛围还算温和,没有人觉得突兀。
人家少奶奶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不会弹钢琴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若再逼人上台,就是为难人了。
田小棠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冰凉。
旁边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坐得稳,话也接得好。”
她侧过头,白娴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就差竖起大拇指了。
“记住了,”白娴纯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咱们的主场。你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勉强你。刚刚拒绝得就很好。以后遇到让自己为难的事,就要这么做,无论对方是谁,明白吗?”
田小棠抿唇笑了笑,“嗯,知道了阿姨。”
从小到大,她很少听到这样的话。在家里,不管她受了多大委屈,父亲总是会让她忍耐。
从没人跟她讲过像白娴纯刚刚说的那些话,她想自己是应该试着改变的。
自我一点似乎……也很好。
对面,温仲谦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嘴角也轻轻往上勾了一下。准儿媳的反应他勉强还算满意吧。
陈思雨也悄悄松了口气。
“我妹现在越来越稳了,换以前早就慌了。”
沈嘉宇,“心性慢慢就磨出来了,不用多久,说不定都不用表哥护着了,她自己就能立得住。”
原本还有人等着想看新人难堪,此刻也改观了。
不张扬、不怯弱、不硬撑、不自卑。
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同时还尊重别人的专长,这份通透,这可比刻意卖弄才艺体面多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温德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精心安排的才艺对比,被田小棠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温梦弹得再好也成了衬托主家的背景板。
“没出息的东西。”
他手里的水杯被重重搁在桌上。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舞台方向,温梦正低着头从另一侧退场。
“让她弹个琴,弹完就完了?连句话都不会接?”
温德明低声劝:“哥,主桌那边……”
“主桌怎么了?”温德丰转过头来打断他,“我女儿练了十几年琴,比不上一个画画的?”
温德丰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在角落那桌坐了许久后,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温德明想阻止他,但已经晚了。
温德丰穿过几张桌子,脸上强行挂上一副长辈式的笑脸。
他走到主桌旁边,站定,手里的酒杯朝温仲谦的方向举起。
“仲谦啊,今天日子好,我来敬你来了。”
温仲谦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闻言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敷衍的点了点头:“是德丰啊,有心了。”
温德丰没有急着喝。他端着那杯酒,目光顺势往旁边一移,落在田小棠身上,笑了起来。
“这位就是阿叙的未婚妻吧?”
“确实长得水灵。不过仲谦啊,定未婚妻这种事,是不是该多考量考量门第啊?毕竟温家不是寻常人家。”
主桌安静了一瞬。
白娴纯嗤笑一声,嘴角轻轻扯动一下。她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淡淡扫了温德丰一眼,很是不屑。
温仲谦也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低头喝了一口,根本没去理会温德丰刚刚的话。
田小棠坐在温叙白旁边,手边还放着那碟慕斯蛋糕。
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后,很快也恢复如初。
仿佛温德丰刚刚说的那番话,她根本就不在意一样。
但温叙还是捕捉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低落,他皱了皱眉,端起手边那杯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冷冷的。
“……叔叔费心了。不过温家现在是我做主。”
“我选的人,便是温家最好的门第。叔叔若是闲得慌,不如多操心自己那一房。”
他说完这些话也没在理会,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这个叔叔。
温仲衡和季兰也没在看他这边,大家似乎都当他不存在一样。
温德丰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还挂着笑,但已经快绷不住了。
气氛实在是尴尬,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像是打算打圆场。
“德丰啊,你喝多了吧。”
一个年纪稍长的同辈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温德丰的肩膀,“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温德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温叙白,年轻人正侧过头,跟田小棠低声说了句什么,像真的当他是空气一样。
温德丰端着那杯酒,站了两秒。然后他顺着那个台阶下来了。
“……是有点喝多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手里的酒杯跟那个打圆场的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被人无视比被人敌对更让人难受,被敌对至少说明对方拿你当对手。被人无视……那就是你连对手都算不上。
温德丰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没有来时那么稳。穿过几张桌子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看主桌。
他坐回角落那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呆坐着没动。温德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给咽了回去。
温德厚坐在最边上,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主桌这边,温叙白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田小棠的手。
“不是饿了吗?把蛋糕吃了。”
“嗯。”
田小棠笑着低下头,用小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好好吃啊,是我喜欢的香草味。”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咽下去后,又叉了一口。
“嗯,不够那边还有。”温叙白说。
“够了够了。”
白娴纯坐在对面,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进了眼里。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她嘴角的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