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棠在门口的香烛摊上买了一把香,又买了一捆平安签。红的、黄的、蓝的,扎成一捆,系着细麻绳。
白娴纯跟在她身后,在门槛外停下,没有跟进去。
田小棠走进大殿,在蒲团上跪下来,把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的轮廓。
她合上手掌,闭眼,额头低垂,在心里安静地念了很久。
殿外有风吹过,把檐角挂着的铜铃吹得轻轻响了几声。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
她睁开眼,把那一捆平安签放在香案上,轻轻压了压,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白娴纯站在门外的石阶上,见她出来,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好了吗?”
“好了。”
“那咱们回家吧,奶奶还等着我们吃早饭呢。”
“嗯。”
田小棠点了点头,跟着她慢慢走下台阶。
走出庙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的门槛上落了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柏树叶,青灰色的瓦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边。
都说这座庙很灵,希望她今日许下的愿望能够实现,届时一定过来还愿。
她转身之前,再一次双手合十,十分虔诚的鞠了一躬。
车子驶离巷口的时候,她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红枣茶,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流下去,把胸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暂时压住了。
那天夜里,田小棠躺在温家老宅东厢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右手始终搭在小腹上。
那些白天被她压住的东西,每到夜晚就会自己悄悄冒出来。
她想起温叙白最后一次出门前的夜晚,他低头吻她,吻得异常缱绻缠绵。
当时她还笑着打趣他:“温老板今晚好温柔。”
他当时还反问:“……我以前不温柔?”
“没有没有,只是今晚特别温柔。”她笑着说。
“嗯,想让你记住这个夜晚。”他说。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落在枕头上,田小棠也没有抬手去擦。
她侧躺着,就让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套的布料里,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的月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地板挪到床脚,又挪到墙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极轻对着空气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她把他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上面还留有一点属于他的气味,淡淡的。要把脸埋进去才能闻到。
像他刚洗完澡靠在床头看手机时散发出来的那种。
她闭着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很小的一团。
手机屏幕在枕边突然亮了一下,她以为是消息,心跳猛地一顿,几乎是弹起来去抓。
结果屏幕上显示的是天气预报的通知,明天晴,东南风三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躺了回去。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
泪痕还挂在脸上,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哪根树枝被风吹断了,落在地上。
她在半梦半醒间恍惚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他回来了吗?
但意识很快就坠了下去。
她睡着之后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的枕头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都还没完全亮透。
她先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红肿的眼皮,低头找了一会儿,从小冰箱里翻出一小盒冰块来敷。
等消肿得差不多了才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白娴纯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她出来,照例笑着问:“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田小棠拉开椅子坐下来,也笑了笑:“睡得挺好的,一觉到天亮。”
白娴纯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眼角还没褪尽的那点微红,把一碗温热的粥放到她面前。
“那就好。今天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第323章 等你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循环键。
田小棠每天早上起来,都乖乖去正厅吃早饭,不哭也不闹,异常的平静。
白娴纯怕她没有胃口,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她都会尽量吃完,实在吃不下也不会勉强,把碗往旁边推一推,然后拿一个苹果慢慢削皮。
她已经重新拿起了画笔。
之前帮温叙白画的那股肖像画,眼睛留空白的那副,她凭着记忆给画完了。
然后就是他们俩的故事,已经画到温叙白向她求婚那个夜晚。
露台的灯串、她手上的戒指、他蹲下来给她戴戒指。
她画完最后一笔,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纸轻轻抽出来,夹进画册里。
她没有继续往下画。她怕再往下画一页,就是她一个人坐在老宅院子里等他的画面了。
后院一棵老桂花开了。
一夜之间满树都是细碎的金黄色,风一吹就落一地,空气都是甜的。
白娴纯摘了一些晾在廊下,说要给她做桂花蜜吃。
至于她和温叙白一起种下的那颗桂花树,还太小,虽然也开花,但只有零星几朵。
那天傍晚,她让管家把酒坛放在桂花树旁边,自己拿了一把小铲子,蹲在树根旁挖坑。
土地有点硬,她挖了一个多小时才挖出足够深的洞。
接着她把两坛酒并排放进坑里,再把土慢慢填回去,压平,又在上面覆了一层碎石子。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拍了拍手,看着那棵小桂花树,说道:“种好了,等你回来验收。”
另外,她把温叙白的枕头也拿去洗了,晾在太阳底下。
晒了一整天,收回来的时候布料上全是阳光和皂角的味道,他的气息已经彻底淡了,但她还是会在睡前把它放在自己旁边。
有时候半夜醒来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摸到的是空的那半边床铺,她就翻个身把枕头抱过来,再重新闭上眼。
郑世勋经常打电话来,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傍晚。
他的话不多,就问吃了没有、睡得怎么样。她每次都答“挺好”,外公就笑着说“那就好”。
两个人都不提那个人,只有一次,电话快挂断的时候,郑世勋忽然说了一句:“小棠,要是难受了,就跟外公说。别一个人扛。”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眼泪立马就流了下来,但声音还是很平静:“嗯,我知道了外公。”
温软从京市回来的那天,带了许多零食和两团新买的毛线,颜色是浅浅的鹅黄色,说给小孩织小衣服穿。
两个人坐在廊下织了一整个下午。
温软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她哥不见了,她也难过,但从来不敢在嫂子面前表现出来。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出一道明暗分界。
织到一半的时候,温软忽然说:“嫂子,我哥一定会回来的。我们一定要有信心。”
田小棠手里的针一顿,低头织了两针才开口:“……我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田小棠的孕吐在第九周的时候变得厉害起来,吃什么吐什么。
白娴纯急得团团转,换了十几种做法才算找到几样她能咽得下去的东西。
她瘦了一圈,下巴比以前更尖了,小腹依然平坦,穿着宽松的衣服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
白娴纯带她去医院做产检,她也全程都极其配合。
医生把探头贴在她微微鼓起的下腹上,冰凉的感觉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
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豆子大小的影子,边缘位置不太清晰。
医生说:“能看到胎囊了,位置正常。心跳也有的。”
医生点开扬声器。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咚咚咚咚咚咚”,频率极快。
这是田小棠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存在,是她和温叙白的孩子。
她躺在检查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鬓角流进头发里。
白娴纯站在旁边,一只手攥着包带,另一只手搭在田小棠的手背上,轻轻握着。
说来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似乎做温家媳妇就没有特别顺利的。
她婆婆早早守寡,任何事都要靠自己。她自己嫁过来时温仲谦还是个植物人,伺候了好长时间才醒来。
到了田小棠这代,才刚怀孕儿子就又失踪了生死不明。
她觉得是不是该跟老太太商量,找个风水先生老给家里看看,到底是冲撞了哪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