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病人虽然在昏迷但也能听见，对她说一些话说不定能有用。重症监护室探视的时间有限，他们每天都轮流进去。
奶奶带着氧气罩，每天都是那副模样。叶允姝每次进去前都会把悲观情绪压下去，她坐在奶奶旁边，拉着她的手。
“奶奶，你不是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的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少一天都不能……”
在外边说好进来不哭的叶允姝，一张口就是哭腔。她的眼泪落在奶奶的手背上，却不能惊醒睡着的人。
“这几天我总在想，我以前是不是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我还有很多话没和你说过呢……”
“奶奶……”叶允姝的额头抵在奶奶的手背上，突然手中的手动了下，她猛然抬头——奶奶依然虚弱，但眼睛却望着她。
她张了张口，叶允姝趴在奶奶口边才得以听清。
“……奶奶……要……食言了……”
说话时呼出的气体将氧气罩染上一层雾气，叶允姝听懂后，哭着摇头。
“再等等，好不好。”叶允姝哭得差点喘不过气，这句话的意思她听懂了，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奶奶有希望，只能笨拙的请求。
“奶奶……兰花快要开花了，你不想再看一眼院里的兰花吗？”
眼泪顺着皱纹流下，病床上的人闭上眼睛。叶允姝知道她很疼很难受，可此刻只能做一个狠心的吝啬鬼，祈求她再多一点点的时间。
奶奶的眼睛里多了一份往日里没有的情绪，她僵硬的点了点头。
一星期后，奶奶病情稳定转出重症监护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叶允姝知道这是为什么。她露不出来一点点轻松，她知道兰花要开了。
十月初，奶奶说什么都不想要留在医院，要回家。
叶承轩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回到家的奶奶整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在习惯的环境中奶奶是轻松的，这几天看着比在医院的状态好很多。收音机里放着故事会，奶奶躺在凉亭中听着津津入迷。
有时候叶允姝也会坐在她的身边。
收音机早就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一个了，现在的叶允姝也不会被里面的鬼故事吓到。
晚上，奶奶的精神很好，连粥都多喝了一碗。睡觉前，拉着叶允姝说话。
奶奶的屋里的落地灯昏黄，照在奶奶的身上显得温暖。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见到了生病之前那个总是笑眼盈盈的奶奶。
“小姝，奶奶想看着你结婚，想陪你很久……”她笑着，语气温柔：“但人总要分别的。”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的，儿子这么好，孙女也这么好。”
“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前街的那个小孙全家搬走，你同岁的那几个小孩子哭得哄都哄不好，就你没哭，还让他们也不要哭。我问你为什么不哭，明明你们两个玩得最好。”奶奶太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说完平缓了好长时间：“你说，‘我早就知道她要走，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人总是要分离的，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只会陪你一程不会陪你一辈子’。我还在疑惑你那个怎么懂得那种话，后来我才知道是你爷爷给你看的书上说的。”
奶奶笑了几声，叶允姝却笑不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固执的摇头：“不一样。”
有个词叫做回光返照，叶允姝很不想承认此刻，可她的潜意识里已经出现了这个词。
奶奶今晚在饭桌上和叶承轩说：“以后做饭少放一点盐。”
和琴姨说：“陈釉长大了，你要轻松一点。”
和陈釉说：“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离别就是哪怕做好了准备，真到了那一刻，还是不想面对。
“我们小姝要过得很幸福……”奶奶的眼神变得涣散，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奶奶想你爷爷了……”
那双手不论叶允姝再怎么用力也无法抓住。
这一个月就像是她偷来的时光，让她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相处的时刻。
奶奶的手总是很温热，牵着她走过很多路，可她今天的手很凉，叶允姝怎么捂也捂不热。
一夜之间，院子里的兰花全开了。
有很长时间叶允姝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忽然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事。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她会很迷茫。
手中沉甸甸的盒子让她的思绪瞬间回神。叶允姝紧紧抱着，眼泪落在黑色盒子上，晕染一片。
奶奶那么厉害，怎么就变成小盒子了。
她那么喜欢热闹，一个人会孤单吗？
老太太不厚道，说好了要一直陪我。
不想理她了。
算了，她会想我的。
你看你，说话不算话，现在想我只能在梦里见了吧。
叶允姝把墓碑擦的很干净，奶奶的那张照片显露不出她往日里的十分之一，可她还是看了好久。
在所有事情结束之后，叶承轩结束年假，去邻省工作。
她站在院子里，总觉得寂静的过分。有家人的房子才叫家，如今这栋房子里只剩下她自己。
2020年10月
叶允姝没有家了。
第64章 回信
院子里的兰花随风摇曳, 叶允姝坐在凉亭下无心观赏，她以前从未觉得院子可以冷清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