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慈笑了笑,“在下借殿下吉言。”
沈皎抬壶,为陆之慈斟一杯茶。
“山重水复,路坎坷而恶人狡诈多艰,望先生除逆平安,万康。”
陆之慈握茶一顿,“也就唯有你,会祝我前路平安,而不是祝贺尊荣。”
沈皎不信,问他,“从前未有人与先生说过吗?”
“有,有过的。”陆之慈目光凝着少女身上,她一颦一笑重铸成长河岁月前的一句话,“阿慈,要好好的。”
从前,从来都是她关心他,心疼他。
沈皎蹙眉不解,指正道:“那怎能是唯一,学生应是第二个。”
他没再反驳,由着她的话来。
“好,第二个。”他说:“倘若有一日你想回来了,那便做第一个。”
沈皎捏着指头,她怔住,心凌乱而殿安静,她迅速回神。当他又犯病了,开始神志不清,可她偏偏是那个心虚的,她咬着唇,偏过头去,“先生在胡说什么。”
她的凌乱尽入陆之慈眼中,他淡然从容地收拾书,“今日政课结束,公主歇息,臣告退。”
沈皎抬眼,“这么快?”
陆之慈眉稍抬,微微扬唇似笑非笑如涟漪,“殿下还想留臣在鸾鸣殿?”
沈皎慌忙摇头,许是察觉到自己摇得过于重,像是驱赶他一样。
沈皎措辞委婉道:“先生公务繁忙,日理千机不辞辛苦来给学生上课,学生感激不尽,怎敢再浪费先生功夫,学生虽爱学,但也得心疼先生。”
陆之慈点头,“是这个理。”
他忽然又放下书,“殿下如此好学,臣亦不忍心,便再为殿下传道解惑。”
“啊?”沈皎傻眼,抬头木然看着他。
少女一副痴呆震惊的模样,惹得陆之慈忍俊不禁,他抬手拿起书敲了下她的脑袋。
“逗你的。”
他带着笑意扬长而去,留沈皎在窗边摸着额头,面红过后愤然在心底骂他。
好个陆之慈,胆子肥了,竟敢捉弄她。
夜又逢暴雨,入小暑暴雷如蟒,加之大雨倾盆,殿外无值守宫人。
“怎还无人值守,定是上次罚轻,改明日定要重重罚那群贪吃懒做的。”
窗大开,邹嬷嬷无奈摇头,她收伞进寝屋。
果然如她所料,沈皎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绸被踢落在地。
纱幔被风吹得摇曳不止,雷声惊耳,也不知这丫头怎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邹嬷嬷叹气,合上窗,走到沈皎榻边,捡起地上的绸被拍了几下灰尘,盖在沈皎身上,替她盖好,将她挂在脸上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确保她今夜不至于冻出风寒后,她直起身走,忽然手腕被拽住。
邹嬷嬷转头,只见沈皎眨着眼,睡眼惺忪望着她。
沈皎迷糊道:“邹嬷嬷怎么来了。”
“瞧你这歪倒横躺的模样,被子也踢在地上,睡没个睡样。”邹嬷嬷又开始训导她。
沈皎撇了撇嘴,声音软糯,委屈道:“我睡熟了,也控制不住自己,许是……许是风将被子吹地上的。”
“你就贫嘴吧。”邹嬷嬷皱了皱眉,语气却无可奈何,还带着丝长辈对小儿的宠溺。
“罢了,随殿下怎么睡。夜色不早,明日还有课,殿下早些歇息。”
邹嬷嬷转身要走,沈皎又拽住她。
她转头问,“殿下有何事?”
沈皎看了看窗,木雕花,白窗纸,骇人的光突如其来闪烁,不休不止。
“从前打雷时,阿娘会陪在我身边哄我睡觉,如今阿娘不在,嬷嬷可不可以陪我,我怕。”
她如今算来二十七年岁,早已不是怕打雷的年纪,也曾有一段时日,独自一人守着医斋。雷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风雨摇晃,山上野兽觅食,她皆受惯,渐渐也不惧了。
她早已能独自一人面对这世间万般沟壑。困难心酸的,荣华富贵的,云与泥她皆见过,内心已然无畏。
却不知为何,于今日弱小,恍若少时,缠着阿娘陪她,寻一方依偎之所。
她无助的样子,触动邹尚宫,她动容道了声,“好。”
邹尚宫坐在她床边,沈皎搂着她的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说是睡,实则她根本了无睡意,儿时缠着阿娘时,她便寻到一口树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等睡累了,困意也就来了。
以至于她的哄睡,不用人哄,听着她说话就行。
沈皎又问了句,“今夜大雨,嬷嬷怎还有闲心来瞧我。”
“正是因为大雨,夜里凉,思殿下那爱踢被子的习惯,怕殿下着凉,耽误了明日的课,这才来看看。”
沈皎盈盈一笑,“嬷嬷费心了。”
“说来殿下平日里也要立威,学会管教下人,瞧,今夜没一个值班的宫人,明日下官定要好好罚一罚。”
沈皎摇了摇她的手,“嬷嬷莫要责怪她们,是我叫她们下去的,今夜暴雨雷鸣,在屋外小姑娘家家的终归怕,屋内我入寝又不习惯旁边有人站着,于是便叫她们回去了。”
邹嬷嬷叹气,“殿下倒是好心,黄鹂的事,后来她也与下官说了,皆言北狄人残忍,茹毛饮血,野蛮粗辱,殿下倒是心软,心思细腻,这细皮嫩肉的倒像个中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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