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登在黑暗中惶恐不安,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正要摸索着去开门或开窗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我。」
他陡然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难言的欣喜。
他记得那声音。
他更记得那声音的主人,有一双美丽无瑕的手,曾经探入他胸腹,让他从此深深爱慕,不论再美的女子都无法动摇他的深情。
黑暗变得立体,起先是一根根长发,而后是浓浓墨绿的衣衫,衣衫下的纤瘦身躯,清冷的容颜,苍白中带着一丝青,最后才是白里透红、掌心柔软、五指修长,透着淡淡光芒的双手。
叛离木府后,不知隐藏到哪里去的左手香,竟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家中。
吕登扑通一声跪下来,心跳得很是激烈。
「你的鱼虫之病又复发了。」
左手香的声音,仍是那么冷淡,跟她的神情一样清冷,双眼已经能够看见。
「你的病,只有我能治。但是,要我治病,你得付出代价。」
「不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他激动的说着,想的不是能免去鱼虫啃噬的痛,而是想到那双手即将再度深深探入他,就期待得颈毛直竖,全身轻轻颤抖。
左手香回应道:
「好。」
语声一起,吕登就不自主的站起,双脚都离了地,身躯飘往左手香的方向,直到来到那双手前才停住。他双手敞开,露出平坦的衣袍。
散发着淡淡光芒,指尖如樱花般粉嫩的双手,一起穿过他的衣袍、他的肌肤,入到他的肉中,穿过骨骼来到他的胸腹,剧烈的快感,随着双手深入愈来愈强烈。
他近乎失神,却又清楚感受到,那双手在五脏六腑间剥弄,有时轻得如抚摸,有时重得如撕裂,不论轻重都让他销魂蚀骨。
公子、奴仆跟当年搀扶左手香的男人都不在场,此时此地,只有他跟那双手在黑暗中独处。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双手抽离时,快感瞬间消失。他落到地上,无力的、欢愉的、虚软的喘息,汗水湿透衣袍鞋袜。
白皙美丽的双手,满是蠕动的鱼虫。因为还没长出细齿,所以都比他五年前吐出的小许多。左手香指尖收握,鱼虫们就缩得更小,当樱色的指尖触及掌心,鱼虫们已经收缩得近乎看不清。
然后,她张开双手。
两个黑红色的点,被四周黑暗吸纳。
「当初,我以人言为药医治你。」
她俯下身来,墨绿色的长发触及吕登,比上好的丝绸更柔更软,随着她俯靠得愈低,长发就将他笼罩得愈多。
「如今,我要你就以人言回报。」
当清冷的容颜靠在他耳边时,长发已将他们圈绕在一起。
吕登幸福得几乎要哭出声。
尽管,那双手的主人,已是可怖的魔,但爱慕太浓烈,无论为她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我要你,为了我去说……」
清冷的声音靠得那么近,说着只有他能听见的话语。
黑暗中,他聆听言语,身躯衣袍也渐渐变黑,逐渐连双眼的眼白也被黑浸染,体内没有了鱼虫,却有黑暗栖息。
砒霜也无法治愈他。
他将比砒霜更毒烈、更致命。
参 新娘
夏季阳光暖热,杜鹃遍地花开时,一男一女从城北走来。
男人穿着黑袍,女人则是一袭艳红中带金的纱衣,在身后披垂了几尺长。
他们从高大的古栗树下、翠荫蔽空的深潭走出,刚出水时,衣衫还濡湿着,但一踏上岸水滴就落回潭中,不敢再浸润他们的发肤衣角。
两人走得很慢,经过每丛杜鹃都会驻足。
女子美丽双眸落在花上,仔细搜寻比较,男人看的都是她,俊朗的眉眼带着不耐,却也没有催促,陪她逐一细看群花。
雪山下的杜鹃,花开得纤巧而不张扬,菲薄的花瓣在日光下慵懒舒展,朵朵嫩粉夹红,簇簇成团,美不胜收。
走过城中最热闹的四方街广场,熙来攘往的人群走磨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变得平滑光洁,偶尔有马帮队伍经过,打扮光鲜的骡马颈间挂着一大串铜铃,走动时铃声规律作响。
马帮的汉子穿的是底部镶钉的皮靴,走山跨河都很方便,但踩踏在光滑石板路就得小心翼翼。
广场中大家都热心吆喝,不论是客或是商,都忙得乐呵呵,摊位在大大的红色油纸伞下,卖各式各样的吃食、用物。
看见两人经过,人或非人们都很恭敬,识趣的没敢打扰,静静避开。
这对男女是黑龙潭的两位龙神大人。
原本,黑龙潭里只有黑龙。
他在潭底盘踞数百年,因犯错而被责罚,用七根银簪钉住多年,直到这任木府主人拔去银簪,解除长久的封印,他才重获自由。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代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
现任的木府主人,是个清丽如十六岁般,仍有一分稚气的少女。
无论是人或非人的事情,只要来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姑娘虽然拔去银簪,却因他的谎言,刮去所有龙鳞,逼得伤痕累累的他忍气吞声,任由姑娘役使,每达成一件事才能换回一片鳞,堂堂龙神竟沦落至此,他气愤至极却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