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昭,斯昭。”她声音彻底喊哑了,只能张开嘴巴,无声地念叨。
小獐子从她的怀里跳出来,实际上她早已没有力气再抱着它。它的母亲在黎明前死掉了,尸首已消失不见,现在只剩下了它。
这头只有半岁的小獐经过了片刻的迟疑,迈着四条细细的腿,向着浓雾深处走去。
珠玉呆坐在地上,两手空空,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走向了土坡。当人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将自己的爱人架在肩膀上,拼了命向上爬。
土坡的陡峭,一个人都不好爬上去,何况负担另一个失去意识的人,她的手指甲中全是泥土,头发糟乱,满面污垢。
任凭援救的人怎样劝说她,她都不肯躺在担架上,她要抓住斯昭的手。在群山中呼喊斯昭名字的时候,珠玉感觉自己好像眼睛看不见了,四周黑洞洞的,那是她一生中最为惊恐的片刻,她把斯昭弄丢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念头萦绕在她的心里。
再也不放开你了,绝对不。
第26章 病房
公安机关的人告诉他们,柳斯昭是在与盗猎者搏斗的过程中身受重伤,失去意识。
盗猎者在南市的山中捕杀野生动物的事不是头一次发生,随着生态环境的好转,接连几年都有这样的案件出现。公安部门根据报案人提供的信息,在高速公路捕获嫌疑人,收缴野生动物四十余头,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一头。后续案件正在调查中。
斯昭父亲去世,母亲旅居国外,唯有一个弟弟,没有任何长辈。三嬢嬢早把他当成自家的孩子,她眼睛哭得红肿,手帕子不断擦拭着眼泪,“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真不应该让他们早上回去。”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盛家全家都赶了过来,甚至包括盛文斌。他们守在病房外,不敢大声说话,斯昭已经做完了手术,正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他伤到了大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意识。
颅脑损伤引发了颅内血肿,醒来后可能神志不清、语言能力下降,最坏的情况是部分肢体瘫痪。
斯昭那边,他的弟弟一家也赶了过来。得知哥哥可能落得比死还不幸的结局,变成植物人,丹虎脸色有些煞白,他的未婚妻握紧了他的手,努力支持着他。
“我以为他会一直那么得意,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笑到最后。他一向运气比我好,怎么会......”丹虎喃喃自语,“他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做那种事?”
一个陷入昏迷,另一个情形怎样都称不上乐观。珠玉经过全面检查,身体多处挫伤,是爬山坡的时候留下的伤口,现下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做笔录的女警出来后,雨晶和三嬢嬢赶忙走进了病房,替她盖被子,想给她喂水,珠玉人还清醒着,嘴唇干裂,精神很不好。
三嬢嬢见昨晚还好端端的侄女,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心痛得要命。好多话,不敢问也不愿提,劝她再喝一口,再喝一口。
“姐姐,嬢嬢,他醒了吗?”珠玉声音很轻地问道。
她们半天不说话,她就知道,还没有醒。当时她跳下高高的山坡,找到他的时候,他两眼紧闭,脸上全是干掉的血痕,头发里也是黏糊糊的血,伤口深可见骨。
尽管她们不肯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也能猜得出来。
“他还活着吧?”珠玉看向三嬢嬢,但三嬢嬢挪开目光,不肯看她。
雨晶坐到床的另一边,“活着呢,你放心,啊。”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啊?”
“快了。”雨晶扯出一个笑容。
斯昭已经昏迷了三天,期间一次都没有醒过来。
丹虎咬牙告诉自己的未婚妻孟惟,他会花钱找最好的医院,好好治,治不好,就照看他一辈子,尽管他知道哥哥这样的人,是宁愿死也不想被困在病床上过一生,但他坐了哥哥的位置,哥哥的死活就成了自己的义务,他得为了柳斯昭扛到底。
家里所有人不知道怎么安慰珠玉,这对年轻的恋人感情是那么要好,甚至可能比他们以为的还要更好。尽管珠玉能说话,神志也清醒,她每顿饭越吃越少,直到最后除了水,什么都吃不下了。
再这样下去,一个走了,另一个也要跟着走。
孟惟和雨晶坐在珠玉床前,给她吹冷肉粥,劝她好歹吃一口。她每日只是昏睡,睡眠的时间比清醒得更久,偶尔醒了,反倒像是到了夜晚,一个人刚刚入梦一样,昏昏沉沉,懵懵懂懂。
今天,她意外地跟身边人开了口,“我梦到那天早上,我们没有去山上,我说我起不来,我们就呆在家里,哪里都没去。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如果我们没有上山,他肯定还好好的。”
一语未毕,泪水就滚了下来,她压低声音哽咽。孟惟与雨晶一人握住她的一只手,让她倒在她们的怀里哭泣。
“如果那天没上山就好了,没上山就好了......”她小声重复着这句话,好像这是一把能让时光倒流、爱人苏醒的钥匙。
不管是盛家还是柳家,没有一个人怪她,没有一个人认为这场祸事是她引起的,但珠玉走进了死胡同,她颠三倒四说了一些她们都听不懂的话,“都怪我,我说我害怕看到,待宰羔羊被割破喉咙,放血......”
珠玉哭泣时,努力把哭泣声音压到最低、声音憋在胸口,这耳语一样的屏息呢喃只有孟惟和雨晶能听见,“他活着,哪怕......我们没有遇到......他一辈子想不起盛珠玉是谁,都行,只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