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珠旁敲侧击一番,还是没从他嘴里打听出有用的消息,也就不问了,谁知却得到一个意外之喜——大约两刻钟前,缘觉从这里经过。
“真的?”苏宝珠眼睛立刻亮了,“他有说去哪里了吗?”
三郎笑道:“静安寺,给乡亲们主持公道去啦!”
“姑娘,”吉祥悄声道,“咱们去看看吧,殿下不善言辞,不愿与人争执,让那帮恶和尚欺负了可如何是好?这事姑娘必须帮他。”
苏宝珠眼前顿时浮现出,缘觉孤零零站在中央,沉默着接受众人指责的画面。
去,必须的,谁敢讥讽谩骂他,她一准儿把那人的脑浆子骂出来!
两人齐齐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泼风般地跑远了。
裴禛从树后慢慢走出来,他今日没骑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肯定追不上。
瞅一眼简陋的冷淘摊子,心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苏家算是豪富,养姑娘却太粗糙,这等猪食一样的东西也能入口?她还吃得津津有味,一看就没吃过好东西。
不知不觉,他坐在了桌前。
也罢,尝尝有多难吃,明天好好笑话她一场。
冷淘端上来了,清亮的汤汁,翠绿的面叶,瞧着比猪食好一点。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怔住了。
这个味道,似乎在哪里吃过,可怎么想不起来呢。
他又吃了一大口,使劲在记忆中翻找,脑壳都翻疼了,还是想不起来。
“店家,你家的冷淘味道不错,你做的?”
三郎刚想说不是,猛地想起妻子的提醒——不要在陌生人面前提她,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是我做的,公子喜欢吃就常来。”
大概小时候来长安的时候吃的吧,裴禛摇摇头,把剩下的冷淘吃完,扔下一把铜板。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看冷淘摊子。
三郎憨厚的点头哈腰,“公子慢走,有空再来。”
裴禛笑笑,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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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多大功夫,苏宝珠二人就追上了缘觉。
他正立在道旁树下,半弯着腰,一手持着念珠,一手握着一位老人的手。
那老人衣着破旧,肩上是一个褡裢,靠着树,瘫坐在地,头无力地歪着,脸色蜡白,嘴微微张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可怕。
旁边围了十来个路人,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一人出声,静得只有风吹树梢的哗哗声。
还有缘觉低低念诵经文的声音。
紫红色的阳光从西面天空垂照而下,将白色僧衣染得绮丽又庄严,他表情肃穆,眉眼慈悲,宛若佛陀。
苏宝珠怔怔看着,突然落下泪来。
念诵经文的声音停下了,缘觉缓缓放回老人的手,后退一步,双掌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两个围观的路人默不作声上前,抬起老人,轻轻放在一旁的平板车上。
人们渐渐散去了。
缘觉看过来,眼神有点诧异,“你怎么哭了?”
“我、我我……”苏宝珠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不该……”
不该亵渎你,不该强拉你踏进世间的浑水。
我不信佛,我觉得寺庙就是哄骗人乱花钱的地方,和尚和农民、商人、工匠一样,不过是一种吃饭的行当罢了。
可我刚刚觉得,我错了,错得离谱,大错特错。
“你没有错。”平缓的声音入耳,苏宝珠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缘觉温和的笑容。
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缘觉轻轻道:“若说错,是我定力不够,是我佛心不稳,你只是不想平白丧命,何错之有?”
他又一次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如细雨轻吻。
苏宝珠吸吸鼻子,“不要对我笑了。”
我会忍不住抓住你,再也不放手。
第31章
蓝湛湛的苍穹,大朵大朵的白色云团悠然飘过,在广袤的田野上投下一片片浅淡的阴影。
正值秋收备耕的农忙季节,人们头也不抬在田间忙活着,偶尔直起腰喘口气,捶捶发酸的腰背,接着又开始低头劳作。
谁也没注意站在田埂上的一僧一女。
缘觉看着眼前的景象,表情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宝珠悄悄睨着缘觉的侧颜,她现在有解药了,缘觉完全有理由与她疏离,可跟了他一路,他也没赶她走。
是不是说,抛开蛊毒不谈,缘觉待她也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试探性轻移莲步,往他身旁靠近。
他望着一望无垠的原野,没发现她的小动作。
再偷偷靠近一步。
石榴红的裙摆轻轻擦过白色僧衣,在风中飞扬着,如同两只比翼双飞的鸟儿。
他没有躲闪。
快乐浸透她的全身,心尖上产生一种甜丝丝的颤动,瞬间让她的嘴角充满笑意。
“宝珠,一会儿……”缘觉低头道,待那抹含糖的微笑映入眼帘时,话音忽一顿。
“嗯?”苏宝珠睁大眼睛,等着他下面的话。
缘觉不自然地挪开视线,“一会儿到了静安寺,你在寺外等我,就不要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