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已经开始下沉的太阳,是渐渐变老、变硬的竹子,是树干开始出现疤痕的白桦树,是一个开始发芽、皱皮的马铃薯,是渐渐变黄的青瓜,是开始木质化的甘蔗。
在松旭和艾薇快乐地围着金鱼讨论的时候,洛林只能默默地在结账,购下他们挑选的那些漂亮金鱼。
老板接下来的一句话给了洛林致命一击。
“那边是您的侄女和侄女男朋友吗?”老板说,“看起来很般配呢。”
洛林冷冷地说:“谢谢。”
他收回了原本想给老板的小费,拿走零钱,去叫艾薇和松旭。
“换一家,”洛林说,“附近还有一家更大的水族店。”
松旭说:“啊,你们先过去,我看中了两条鱼……可以把它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艾薇很想买下那条“小班尼特”,但看洛林已经出了门,犹豫两秒,和松旭说了句什么,飞快跑出门,一路跑到洛林身旁。
洛林今天穿的黑色长风衣。
这种沉默又寂静的颜色很适合他。
艾薇飞快跑到他身边,拽住他的手,主动摸上那双黑色手套:“洛林。”
“嗯,”洛林低头,他说,“我在。”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没有。”
“干嘛这么傲娇呢?”艾薇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微微歪着脑袋,“洛林。”
同样的动作。
昨天的松旭做起来,就是看起来脑子不太好;
但艾薇这样,看起来可爱得要命。
像个好奇的小麻雀。
洛林停下脚步。
他抿着唇,表情还是冷淡,但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冷漠,甚至还有些几不可察的无奈:“和我相比,你和他逛金鱼店似乎会更快乐。”
“所以,”艾薇笑,“你果然还是不高兴了。”
“昨天晚上那种话,练习了很久吗?其实我更想听你真情流露的话,不要那些甜言蜜语,”她仰脸,看着洛林,“你没有必要为我改正自己,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是啊,”洛林说,“每个人都不一样,迟钝的言行已经让我感受过一次失去……”
他反手抓住艾薇的手,力气很大,大到艾薇下意识哼了一声,她说:“你弄痛我了。”
洛林顿了一下,刚想松开,又被艾薇反手拽住。
她的掌心也很热,像刚刚跑酷完的小猫肉垫,软软的,热乎乎。
“吃醋了就明显表示呀,”艾薇说,“你今天好像忍得好难受喔,老师;只要你问一句,我可以开心地解释给你听。”
“难道我还会吃一头哈士奇的醋?”洛林说,“我还不至于那么幼稚——”
触及艾薇笑眯眯的眼睛,他停一下,旋即微微抬起下巴。
艾薇看到他明显的喉结,和脖子上清晰的一道青筋。
她以为洛林还会像之前那样,继续嘴硬地傲慢——
“艾薇,”洛林缓慢地说,“与其说是吃醋,不如说是羡慕。”
“什么?”
“羡慕他的青春年少,和你在某些话题上的共通性,”洛林说,“我已经老了,艾薇。”
“我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我已经开始渐渐衰老了,而你,正值青春年少。”
他将手从艾薇握住的手套中脱离,那双布满疤痕的男性手,重新覆盖住艾薇手指。
“你说想听我真情流露的话,但它已经开始暮气沉沉……我不想吓到你,艾薇。”
第97章 破戒(上)
惊蛰
自傲和自卑只有一墙之隔。
这两者比心脏到肺的距离还要近。
洛林有许多无法坦言的东西, 关于他曾经杀死过的生命,因为饥饿而偷盗、捡拾垃圾的过往,还有前不久体检表格上的年龄, 和艾薇相对比,他时常感觉自己像一个窃匪。
无情掠夺了她特有的青春。
贩卖金鱼的市场中还有一些花木在售卖, 仿真的,真实的,这些形形色色的花苗在接受着统一的水雾灌溉, 空气中湿润的小水珠让人好像置身于濛濛细雨中。艾薇冷不丁想到“惊蛰”这个节气, 在东方美学中, 它代表着阳气上升、气温回暖, 雨水从此渐渐增加, 无数的植物萌动而发。
在洛林那句话之后, 艾薇好像触碰到了属于他的“惊蛰”。
“我不能陪伴你挑选出健康的金鱼,也不知道小班尼特是谁, 或许也会不理解你的一些冷笑话,”洛林沉静地说, 那只翡翠绿色的眼睛有一点寥寂的影影绰绰, “无法否认……有时候你在其他人身旁, 显然要比和我在一起更快乐, 更放松。”
艾薇说:“因为我们并不是青梅竹马呀, 而且小班尼特是一个不那么好的朋友, 他总喜欢和松锋一起捉弄我, 拽我的头发。”
“不是小班尼特,”洛林说, “问题不在他——即使没有小班尼特,也会有其他的、你们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坦白说,我很嫉妒。”
“嫉妒?”艾薇不太能理解这种情绪,她想了一下,说,“可是我也和你有秘密呀,比如说,我就不知道松旭的敏感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我们床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