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百姓未必会买账。
江诀道:“如今很多百姓都很相信那些所谓的仙丹,对那些方士也相信维护得很,父皇的旨意发下去,官府敢作为,可说不得会有百姓觉得父皇此举,是只许州官点火不许百姓点灯。”
江诀算是提醒了小妻子这个主意的不妥之处,他本也没指望把朝事压在家里一个小姑娘的肩上,但是他虽然提醒得委婉,却也怕她沮丧,说完立马低头看她。
程绾绾却是丝毫失落的神色也没有,反倒点点头,顺着他说道:“殿下说的是呢。无论官府查惩得多严格,只要百姓一日不明白真相,那些招摇撞骗之徒就一日有层出不穷的法子去不断地骗人。”
程绾绾说罢,也仰脸看他。
两人视线正对上。
对视一瞬,两人又一齐移开了视线。
江诀垂眼,看向一边:“那绾绾还有什么好主意么。”
程绾绾耳廓微热,说道:“官府和百姓,都很相信父皇的,若是父皇派宫里的丹师去冼州,去抢了那些骗子的生意,卖更加便宜的丹药呢?”
江诀微愣。
程绾绾说罢有些脸红,知道自己说的话多么大胆。她这等于是教唆皇帝去行骗。
江诀也没想到她会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有了皇帝御用的丹师坐镇,那自然百姓会更加相信皇室御用之人,且那些宵小之徒,也不敢轻易在长生阁的丹师眼皮子底下行骗。
主意虽好,但这一招,终究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男人没说话,程绾绾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小声,有些小心翼翼地又说道:“殿下,我读书上说“渐也、顺也、靡也、服也、习也,谓之化”。百姓们受到蒙骗,只靠官府抓人严办,确实很难让人信服,只有让他们知道,那些方士究竟是如何行骗,用的何种手段,将他们招摇撞骗之术全都拆穿并公之于众,这样渐渐的,大家才会知道,那些所谓的高人所谓的仙丹,都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但拆穿那些骗子,让百姓不再相信那些所谓的得道高人,是一件很难一蹴而就的事情。所以绾绾才想,我们先给那些受蒙骗的百姓找一个他们可相信的,而朝廷又可掌控的仙道,而后潜移默化,由官府出面,拆穿那些骗子的骗术。”
“至于陛下派去的丹师,”程绾绾也想好了,“他们不可以真的只骗人,因为将来那会损害父皇的名声和威严。但他们可以说一些适当的谎话,引导百姓们去相信真正的大夫,去行善积德,而非把一切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仙术上。”
江诀低着头,目光不知何时又落了回来,落在小妻子身上。
她喋喋不休,小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她的想法,比以前话多了许多,也着实想得算很周全了。
江诀目光柔软,虽然不必她懂这些,但她愿意去学,他自也愿意教她,也愿意倾听她。
他又觉得有些好笑,她这般娓娓道来,分明是心里早就想好了的,但最开始却说的是别的。
像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指出她的不妥之处,然后她再说“殿下说的是呢”,像是在悄悄地不声不响地顾全他的面子。
好像她若想出了他没想到的好主意,会叫他难堪似的。
江诀压了压唇角。
实在想不通,她这小脑袋瓜里,整日操心的是些什么。
朝事繁杂,第二日江诀等人就回去了寿阳城中。
皇帝和鹂妃、十皇子,也都回了宫中。
程绾绾和江诀则直接回了东宫。
不过江诀一回去,积攒了两日没处置的朝事就压了过来,在三松堂一直待到晚上才结束。
程绾绾自己看书,但没去小书房,因为有朝臣来东宫同江诀议事,小书房离男人的书房太近了,未免听到一些什么不该她听见的,她只是拿了书,回了西宫看。
看到困了,男人还没回来,程绾绾便去沐浴了。
等沐浴出来没多久,江诀就回来了。
他同她说了几句话,也去了盥室,出来后,同小太子妃道:“昨日绾绾在马场说的主意,孤同他们说了,他们都觉得绾绾的法子可行。”
程绾绾顿时坐直了,惊讶地瞪大眼睛:“殿、殿下,殿下怎么同朝中大人们说了,我、我……万一那些法子……”
江诀抬手止住她的话,坐到榻边搂她:“不会出什么岔子,即便有什么岔子,也是孤下的令。”
事实上,个中细节,江诀酌情调整了许多,冼州一事,大体上还是他拿的主意,自然不会有什么岔子。
程绾绾还是有些担心。
江诀低一低头,温声在她耳旁道:“之前,绾绾同孤说和父皇一样相信长生阁的那些丹师,孤心中还暗想,孤的绾绾,还是该多读些书,才能更明事理些。”
程绾绾:“……”
程绾绾顿时没心情想别的了,瞬间脸红。
他的意思,不就是说她读书少吗……
江诀微微笑了一下,跟着道:“但是这两日,孤才知孤错了。绾绾比孤有慧根,能看出父皇的孤寂,也更能理解百姓的不易。”
程绾绾还是脸红,她知道她没做什么有用的事情,但大抵真的和男人说的一样,他、他有些喜欢她,所以才觉得她有这许多好。
其实她一点都不好的,至少在他面前,她还远远不够好。
江诀看她羞赧,低声轻哄:“孤说真的,孤做孤家寡人做得久了,在有些事情上未免一叶障目。以后还要绾绾多提醒着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