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完国事以后,刘彻让人上了热茶,揭开茶盖看着蒸腾的雾气,冷不丁道:“此次若是太子能平安归来,朕打算退位!”
殿内顿时寂静无声,几人端着茶盏,有些呆滞地看着刘彻。
陛下刚刚说什么?
他们莫不是听岔了!
刘彻没想到这一句话就将他们定住了,故作轻松道:“怎么?众卿不信?”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卫青先开了口,“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等不敢妄言。”
桑弘羊、东方朔纷纷点头。
刘彻摆了摆手,“朕早就有这个意愿,可惜太子早年去了幽州,朕只能替他撑着了,这些年在长安待着,越来越没意思,朕让人造的大船已经好了,就等着朕去掉海鱼,到时候钓到大鱼,可送给众卿一些!”
三人沉默不语。
依他们对陛下多了解,还是不敢相信。
即使刚才所言为实,陛下所谓的“早有意愿”,多半是在太子前往幽州之后,否则也不会允许太子去幽州。
刘彻见他们沉默,眉梢上挑,语气微扬:“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难不成不信朕?”
这……
三人相互对视。
最终东方朔出面,眼眶泛红,“陛下对太子的爱重让臣敬佩,只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些早,相信陛下比起这个,更希望太子他们能平安归来。”
刘彻闻言,经不住叹气,“朕想着,此次太子如果平安,就是得天庇佑,朕也老了,是时候将大汉江山传与他。”
卫青等人可不敢应下,在事情没有结果之前,他们也不敢做梦。
尤其现在幽州的情况还没有知道。
东方朔心中祈祷,希望刘据无事,只有平安归来,陛下所说之事才有可能。
卫青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太早,需要慎重,臣向陛下保证,此事不会传与旁人。”
桑弘羊、东方朔也齐声道:“臣亦然!”
刘彻再次叹气,“你们不用这般谨慎,朕说的是真的,此事朕也与皇后说了。”
说起这个,他负手望天,唏嘘道:“你们怎么都这样啊!”
卫青等人:……
……
傍晚时分,刘瑶进宫送幽州灾后重建图纸。
刘彻接过图纸,看着上面的规划图,唇角经不住翘起。
阿瑶做事果然迅速,条理清晰。
刘彻:“不错,此图朕再看看。”
刘瑶见他满意,心中也松了一口气,“阿父要快些,这样的话,等到百姓安置下来,可以有事做,工钱也便宜。”
“不急,不急。”刘彻知道她说的是“以工代赈”的事情。
霍去病那边快要到达幽州,若是太子平安无事,一切事就好说,若是出了事,所有事就要推后了。
刘瑶抿了抿唇,看出刘彻的意思,心中叹气。
“阿瑶,朕与你说个事。”刘彻挥手让莫雨将图纸收起来。
“何事?”刘瑶不解,现在还有什么事比幽州地震的事情重要?
刘彻轻咳一声,正襟危坐道:“此次若是太子平安,朕打算将皇位传给他。”
“……”刘瑶愣了一瞬,随后调侃道:“阿父,难不成你想将皇位传给刘据,然后自己乘船去海外求神寻仙?”
刘彻闻言,纠正道:“钓鱼!”
刘瑶嘴角微抽:“钓大鱼啊!呵呵……阿父,儿臣觉得此事可以再商量,刘据那边的情况还未可知,咱们都要慎重!慎重!”
“你也不信朕?”刘彻脸色微拉,他自认为这些年将天下治理的井井有条,还算一言九鼎。
“也?”刘瑶抓到重点,猜测可能刘彻讲这话与其他人也说了,但是大家都不怎么当真,见老父亲面色有些不善,她连忙顺毛,“阿父,你现在龙威虎猛的,又是要改军制,又是要钓万斤大海鱼,这左瞧右瞧,也不像暮霭沉沉的老人!”
“哼。”刘彻稍微被哄好一些,“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你就等着,等太子回来,朕就准备退位,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朕已经钓到大海鱼了。”
刘瑶闻言,指腹刮了刮耳根,语气有些半信半疑,“阿父,咱们要对自己的运气有清晰的认知,不如再拖两年吧,若是那些海鱼被你的帝王气势吓到,避着你走,你确定能追上?”
刘彻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忽而眼睛放大,豁然开朗,“这恐怕就是朕钓不上大鱼的原因!”
刘瑶:……
阿父,咱们要正视自己,你过往纯粹是“空军”居多,不分大小鱼。
他所说的退位,在结果未明之前,就当是老人家的任性吧,不当真为好。
……
至于刘据那边,从地震发生开始,他就分外忙碌。
先是劫后余生,然后开始指挥军民救人,维持秩序。
紧接着有羯人、鲜卑部族趁乱生事,想要造反,刘据又率领三千汉骑与五千乌桓骑兵平复叛乱,双方打了六个时辰,平复叛乱后,开始整肃边防,防止有人生事。
然后又接着救人,搜集物资,清理震后废墟,安抚民众,往外面送消息。
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十瓣用。
还好凭借他在幽州的威望,做到这些没有多少困难。
……
等到霍去病率领大军赶到时,就见到一个形销骨立、面黄肌瘦的太子,他大惊失色,还以为人出事了。
得知纯粹是累的,霍去病松了一口气,当即一拳捶到他的肩上,“臣差点被太子你吓死!”
“无事!”刘据虚弱一笑,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歪倒。
“太子!”身边的亲卫连忙扶住他。
霍去病傻眼。
他正欲开口,忽然觉得身上发毛,眼眸一扫,就看到原先出来迎接他的军民有的面带谴责和怒容的看着他,有的满脸心疼和担忧地看着刘据。
他呆呆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心虚地放了下去,尴尬一笑,“太子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此次幽州地震,太子劫后余生,又如此得民心,让人甚为欣慰,想必舅父知道,也会开心。
他身边的属下纷纷忍笑。
刘据歉意道:“是据的身子这几日有些弱,养几日就好了,表兄莫要担忧。”
霍去病讪讪点头。
主要是在民众谴责的目光下,他着实压力大。
霍去病到来之后,幽州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局势,算是彻底稳定下来。
这位可是将匈奴打的丢盔卸甲,西征灭十几国的人。
霍去病到达幽州的第三日,各地支援幽州的物资也陆续到来,一波接一波,让人应接不暇,尤其长安方向的支援,更让人热泪盈眶。
对于幽州边陲的百姓,大部分此生都没有遭遇过如此热切的关心,从一开始的开心,到后来的手足无措,这些朴实的军民做的最多的就是向长安的方向跪拜,叩谢天子。
偶尔有人跳出来发出刺耳言论,表示若是太子没有在幽州,此次地震压根不会有人来管他们。
大多百姓不予理会,他们又不是傻子,即便没有太子,朝廷也不会不管这里,毕竟幽州乃是边塞重地,太子带着那些长安子弟来到幽州,已经说明朝廷对幽州的看重。
……
长安那边,得知太子无事,朝野松了一口气。
刘彻高兴地喜极而泣,在太子失联的那些日子,太子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在他脑海中过了好几遍,他从未这般思念过这个儿子,若是没了太子,就是再给他二十年时间,他没办法保证再培养出一个比太子更好的,就是太子的亲子也不行。
虽然刘彻那边三天两头催促刘据回去,不过刘据还是在幽州待了一个多月,才启程回去。
为了防止惊扰民众,即使天色未亮,大雪依旧,刘据的队伍还是启程了。
马车快驶到城门口的时候,车厢中的刘据察觉马车停了,有些诧异,“发生什么事了?”
撩起车帘,发现前方有萤萤亮光,他眉心微蹙,推开车门,风雪迫不及待地钻进来。
马儿踩着厚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道路两旁的百姓有的举着火把,有的用手护着油灯,不舍地看着路中间的车队。
驾车的心腹有些为难,“太子,这可怎么办?”
这些百姓不知在这里守了多久。
刘据默了一瞬,仰头忍住眼眶的湿润,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心腹:“诺!”
城楼上,霍去病站在墙边,看着下方被百姓烛灯与火把照亮的出城大道,嘴角微翘,低声道:“苏明,你看,这就是民心!”
苏明看着下方沉默的人群,无声的太子车队,双方谁都不想说“告别”,就这样静静地送到城外。
漫天飞舞的风雪吹不灭百姓心中的火。
等到出城二三里的时候,刘据转身回望,仍能看到城门口不散的亮光,心中热潮不断涌上来,转身看着前方漆黑如墨的夜空,唇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