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人乌黑的发丝整齐地搭在背上,偶尔一两根随着热气飘到面前来,却为他平添几分风采。
一时气血上头,崔雅贞不知晓是不是泉水的作用,她直接问出了自己一直的疑惑:“玉臣,为何你有时唤我表妹,有时唤我贞娘。”
对面人勾起唇角,笑而不语。
一勺温水,惊醒了她的梦。
一睁眼,她瞧见面前坐着母亲卫氏。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梦境,她即刻垂眸有些心虚。
不过见卫氏面色并无变化,她又有了几分心安。
卫氏见她醒来,关切地问道:“贞娘,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崔雅贞微微摇了摇头。
瞧见她烧出的红晕脸色,卫氏心疼极了,急着说道:“贞娘,你为何又这般不小心,娘是关心你啊,以后就别去坐什么小船儿了,为什么弥桑也不在你身边啊,以后出去要带着人,怎么能这般不注意?”
说罢,卫氏无奈地叹息。
瞧着她可怜楚楚的小脸,卫氏似是想起什么又道:“贞娘,跟娘说说你与那九皇子如何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你真的对卫玉臣死心了?”卫氏实在担心自己的女儿要做蠢事。
另一边瑞王府,赵弘正与门客议事。
门客李积忠再次不顾赵弘阴沉的面色提议道:“还请殿下三思。娶庾家之女,便能让庾家彻底放心,对殿下全力相助。”
他说罢,其余门客皆站起附和,唯有一人不动。
赵弘环视一周,点名:“良白你怎么看?”
名为良白的门客徐徐站起,恭敬道:“依我看,殿下不必着急,若是殿下现在急于娶庾家之女,反倒会让皇上疑心殿下。”
“殿下现在要做的是皇上的孝子。”
闻言,赵弘面色稍缓,“那边听良白先生的,此事不必再议!”
突然,赵弘身边的亲卫面色不佳,进入帐中在他耳侧悄声道:“殿下,崔家娘子今日意外跌入泥潭,发热不醒。”
一瞬,赵弘面色一沉,命令道:“备马。”
紧赶慢赶,赵弘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崔家,正要敲门前便听见了卫氏所问的问题。
他也很好奇答案,于是手上的动作一顿,候在门口。
直到屋内传来崔雅贞温软的声音,“嗯,我觉得九皇子很好。”
一时间他觉得心中酥酥麻麻,像被一种温热的暖意所包围。
他正要抬手叩门,却发觉身后来了人。
一转身,身后素衣郎君温和地看着他。
“九殿下。”
他若是方才来的定也挺见了阿贞所说的话,他真当一点也不在意吗?
赵弘想起方才阿贞对他肯定的话语,强压着嘴角,道:“卫七郎也来了。”
卫暄颔首浅笑。
屋内的卫氏似是发现了二人,叫侍女为二人开门。为女儿塞好被子后,自己出来迎接两位贵人。
崔雅贞抱病,衣冠不整不宜迎客,屋外的二人就被卫氏迎到了主院。二人只有方才匆匆一眼,透过榻上的纱幔朦朦胧胧地瞧见里面的小娘子。
与卫暄一同去主院,赵弘面露得意,如同求偶成功的雄性孔雀,眼神中透露着喜悦与挑衅。
卫暄只是瞥他了一眼,面不改色。
无视了他暗搓搓的得意。
过了七日,崔雅贞总算大病初愈,期间瑞王府的补品如流水般送入崔府,终于全京城无人不知晓二人关系。
京城近来又有件热事——卫七郎即将与袁家娘子定亲。
这事本来大家私下都知晓,现下终于抬上台面来了。
卫氏几次三番试探,见崔雅贞面不改色这才放下心来。卫家郎君定亲,崔家自要遣人送上贺礼,卫氏拍板叫崔雅贞前去。
皇家并非寻常人家,教她彻底死心才好。
卫暄定亲那日久违的放了晴,崔雅贞带着崔家的贺礼,前去祝贺。
待到她送礼说吉祥话的时候,周围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京城无人不知晓她曾经痴恋卫暄。
这一回,她面不改色,温和又疏离地说了几句客套的吉祥话。
而卫暄仍旧面色平和,温声道谢。
二人好似从不相识。又如同两条曾经交叉过的小路,短暂相逢之后便是分道扬镳永不相见。
瞧见卫暄如此,崔雅贞心想:从今便尘归尘,土归土罢。她也不愿再与卫暄纠缠。
定亲宴很是无趣,时不时还传来他人试探的目光,崔雅贞便悄然去往人少之处,预备自己休息半晌。
一下子,她被人用力拉进了卫家祠堂。
一抬眼,
第36章
向上望去, 下颌紧绷,鼻若悬胆,朗目疏眉又头戴玉冠着素色衣袍, 将自己打扮的像个圣洁的玉人, 此人不是卫暄,又能是何人。
卫家祠堂大而旷, 寂静非常, 方才她通过一个过廊, 才教卫暄有机会将她拉进祠堂, 拉这个根本不会有人来的角落。
她想到今日奴仆们都去了前院忙着迎客, 何况祠堂冷肃闲杂之人也不会靠近。
一阵寒风吹过, 她心一上一下,略有几分紧张, 强撑着颤抖着声音警告道:“卫暄,你要做什么这里……可是祠堂!”
祠堂大而空,期间唯有她颤抖的威胁回响。
对面郎君眸色又冷又戾, 轻笑道:“贞娘, 你真是有趣,需要我时亲密地唤我表哥,想一脚踹开我时又叫我卫暄了, 唉, 表妹果真无情。”
“我何时将你一脚踹开了。”分明是你勾着我,又不肯娶我。崔雅贞语气冷淡,憋着怒气瞥向他。
卫暄扯了扯嘴角不说话,细细地一寸寸地逡巡着她面上的神色, 不放过一丝一毫。
崔雅贞对上他的眼眸,从前是觉得他目如点漆翩翩郎君, 现下只觉得他的眸色深的不寻常,像某种猛兽。
倏然,卫暄抬手将一朵火红的山茶别在了她的发髻间,崔雅贞却不明白他反常的行为,疑惑地看向他。
她瞧见那朵山茶,玉心金蕊,瓣红如血,艳红逼人。
她对红山茶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只记得年少时最喜赤红这般张扬的颜色,于是求了母亲许久教人做了一条那样的裙子,而她喜滋滋地穿了件绣着红山茶的衣裙,却被八姐姐嘲笑,说道她哪里找来的这般俗的衣裳,又气又恼又羞赧,她连忙匆匆回去换了件,至此之后便将那件裙子压在箱底再也没取出来过了。
讨厌那样狼狈的情形。
在卫府呆过一段时间,她知晓卫府之中种了许多白山茶,卫暄为何偏偏寻来这个红山茶,她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
她问道:“表哥,哪里寻来的这红山茶,为何是这红山茶不是府里常见的白山茶呢?”
“因为像你。”
东园三日雨兼风,桃李飘零扫地空。惟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
他语气平淡,几乎让崔雅贞觉得他是在嘲讽自己。
他何时对她有过好话。
像她什么?他是在说她艳俗庸俗吗?要嘲讽她就是直接嘲讽罢了!还特地寻来这般花儿来借花喻人,真是煞费苦心……像他这般有才的郎君,莫不是嘲讽人也要嘲的有文采,还真是辛苦他了。
卫暄瞧着对面女郎眸中的怒意面上眸色一沉,心中微动:她在气恼什么?怎么现在连他给她簪花她都不愿意了,这才几日她便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想起那日铺中,又想起前几日探病,每一次都遇上了赵弘,她果真是勾搭上他人了,真当想嫁与赵弘吗?想到有这种可能他心中发出冷笑。
她这样的女郎,这般三心二意连勾引人都不肯从一而终。自己又为何要与她苦苦纠缠,真是……难听的话他连在心中想都不屑。
卫暄扣住崔雅贞的一只手,二人之间本还有一段距离。
只是现下他冷冷地睨着她。
一步,
两步,
三步,
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二人面颊仅有半尺之距,他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面上。
她听见他的充满引诱与试探的声音,
“贞娘,你真的心慕过我吗?”
此言一出,崔雅贞心砰砰跳剧烈得如同要跳出来,明明靠着墙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尾脊爬上脖颈,稍稍咽了口唾液,额头又冒出些许细密的汗液。
瞧着他深邃的眼眸,她几乎就要将实话吐出。
突然惊醒
莫非他知晓了?不,他怎会知晓,卫玑未曾见过她,不可能告密。他这是在试探,他在试探她。得出这个结论,她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心中笃定了他并无证据,崔雅贞眸中即刻蓄满泪水,一时反客为主,嗔怪可怜道:“我心慕表哥,与表哥共患难,只是表哥呢不仅不肯娶我,又心疑我曾经的真心。”
说着她泫然欲泣,“表哥今日与袁家娘子定亲,做这负心汉,怎么就不许我琵琶别抱了,哪有这样的理!”
瞧着她红润的眼眶,被额头上汗液浸湿的碎发,整个人都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他的眼神仍旧深邃而冰冷,恍若一把利刃,将要劈开她拙劣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