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晋接过馍馍,心中浮起暖意。
崔娘子这样好,医术好,品性好,有读过书,还会过日子……长的也好看,软软的像块桂花糕。
齐晋想着,一时不注意脚下。
“嘭!”
齐晋抱着馍馍,在屋门口被石头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见状,榴儿拉着崔雅贞衣角,幸灾乐祸般说道:“娘!你看齐伯伯怎么摔成这样了啊。”
崔雅贞不过瞥了榴儿一眼,便知晓是她捣的鬼。
“榴儿…”她叹息,便要上前去扶齐晋。
齐晋心中十分窘迫,一溜烟离开了。
外人走了,崔雅贞终于可以好好教教孩子了。
“榴儿,那石头是你放的吧。”她的语气极为笃定。
“娘,我不想齐叔叔做我爹,我爹只有地里那个。”
闻言,崔雅贞心中闪过一丝心虚,不过五年过去她早已成长,面不改色道:“榴儿,娘没有要给你寻新爹的意思,只是我们要懂得尊重他人,下回不准这样戏弄齐叔叔了,好不好。”
榴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又想起早些时候自己对孩子的迁怒,崔雅贞顿了顿又道:
“榴儿,娘不是不想教你去建康,只是建康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好。娘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好,等你大一些,娘带你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榴儿很懂事,点了点头,解释道:“既然娘不想让我去,那我便不去。”
瞧着女儿水盈盈的眼眸,崔雅贞心中一塞。
自己这般…是不是太自私了。
顿了顿,崔雅贞又道:“明日,娘带你去给齐叔叔道个歉,好吗?”
榴儿沉默地动了动眼珠,说道:“我听娘的。但是我讨厌他纠缠娘,娘就像一个锦囊,他就像粗糙的石头,石头与锦囊不配,石头也不能放到锦囊里,锦囊里应该放的是银子或是首饰。”
低下头,瞧着自家扁着嘴的女儿,崔雅贞无奈道:“世上哪有那么多配与不配。更何况娘也不是锦囊,齐叔叔也不是石头。”
榴儿不说话,还是觉得锦囊里应该装好的东西。
倏然,她话锋一转,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爹,我听张婶说我爹的坟头草长得都快比我高了。”
小孩子话头转的快也正常,崔雅贞数了数日子,说道:“明日若是无事娘便带你去,前提是你随我去给齐叔叔道歉。”
当年她生下榴儿便自称是在回家探亲的路上,遇见走蛟没了夫君,至此也不敢回婆家便在清河镇安了家。
至于她那早死的夫君,她便道,他是个良善的读书人。
日子久了,她都快忘了,那人的忌日。
谁知榴儿竟记得这般清楚。
“好!”榴儿声音甜甜。
崔雅贞这些年医术精进许多,不仅能独立行医,有时还帮着镇上的大夫教教学徒。
这日给“亡夫”扫完墓,崔雅贞便回到医馆教着学徒认药材。
“娘娘娘,你看!”伴着一阵稚嫩的笑声,榴儿蹦蹦跳跳地走进医馆,手里还拿着一只纸鸢。
崔雅贞抬头随意瞟了眼榴儿手上的纸鸢,觉得有些眼熟,随即又想到纸鸢的模样好似都是大差不差。
她不在意,嘱咐榴儿几句,便继续教着学徒。
崔雅贞平静如常。
医馆门后,
一个身着锦袍的郎君轻轻叹息,好似解脱,明知是如此结果,他却仍抱有希冀。
如此也好。
轻声叹息:“她心中果然没有我。”
第66章
门外, 赵弘侧身隐在门后,听见屋内母女二人的对话,驻足片刻后抬步进入。
听见门口的声响, 院中的女子抬起下颌, 视线从眼前的女儿转至那个门口那道身影。
玉冠锦袍,一如当年。
只是已是帝王的赵弘身上多了几分威严与肃杀之气。
他气质非凡在这质朴的小院中, 愈发惹眼。
崔雅贞面上略显讶然, 转而嘱咐学徒照看好榴儿。
“郎君, 请跟我来。”她声音轻柔如故年。
赵弘没有多言, 跟着崔雅贞, 主动落了一段距离。
入屋内, 崔雅贞主动为赵弘倒水,只是这般粗糙的杯具, 已经是她这里能拿来中最好的了。
多年未见,崔雅贞不知说些什么好。
其实她早就料想到了,当年她能如此顺利的离开, 定是有某位大人物的帮助。
她也猜测过那人便是赵弘, 没想到竟真是他。
“阿贞,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吗?”赵弘对上她琥珀色的眸子,缓缓问道。
崔雅贞弯起嘴角, 面上漾起的浅笑便是一种答案, 她笃定道:“这些年我很好。行医救人,还有榴儿陪着我。”
迟疑片刻,她又道:“陛下,当年的事, 还要多谢您。”
倏然,赵弘觉得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起初, 他本想解释当年的事情,现下他只觉得没有必要。
“阿贞你从前不是喜欢读游记,想踏遍大江南北,写属于你自己的游记吗?”
崔雅贞迟顿几秒,带着掩饰似的笑意说道:“人都是会变的,许是我现在有了心安处,也不想再离开了。”
“……”没有回应。
见他不言语,崔雅贞主动开口,“陛下,他还好吗?”
赵弘嘴角不可察地微微抽搐,回想到卫暄现在那副模样,他摇了摇头,回应道:“不太好。”
“阿贞你想见他吗?”他试探般问道。
崔雅贞眼神一顿,笑着拒绝道:“多谢陛下,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建康近来有件大事,中书令三子竟在发妻孕中宠妾灭妻,把那发妻逼得见了红。
而那发妻出自卫家,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因此事中书令在朝中屡次被弹劾。
疼爱幼女的卫将军气急攻心,竟直接晕了过去。
这事传到卫暄的院中已是一日以后。不料,卫暄听闻后,不置一词,转身换了席衣衫便前去周家。
鹅黄色的斗篷裹着,仅仅漏出下半张脸。
在轻微地摇晃中,卫越溪嗅见微弱的檀香与酒气,费力地睁开眼。
她眼里氤氲着雾气,恍惚间认清了眼前人,是七兄。
是梦吗?又是那个梦吗?好几次她都梦见自己重回年少时,回到边塞,回到卫家,回到那年与贞娘一同潜入灯海的夜。
痛,好痛。
她倏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下还在淌血。
卫越溪翕动着泛白的唇瓣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片刻的清醒已用尽她所有力气。
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倏然发觉,她曾经最仰慕的堂兄,竟这样早就生了白发。
最后竟是七兄来接的她,她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隐瞒七兄。
无声的泪滑过眼角落入唇畔。
卫越溪刚回到卫家不久,就有一红肿着眼睛的妇人,带着人接走了她。
临走之际,她给卫暄留下了一封书信。
那封信很快地被木樾送到了卫暄手上。
卫暄重重地摩挲着手中的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纸上的"贞娘"二字被水珠氤氲开来。
他忽然觉得喉间泛起铁锈味,心如刀割。
他竟流泪了。
贞娘还活着。
半个时辰后,他命木樾叫来卫珍,
“收拾好包裹,我们明日便去找你娘。”他语气如常。
卫珍以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他,想问又不敢多说,最后只憋出一句:“是,父亲。”
他的父亲又入魔了。
卫暄带着卫珍,接连七日,不分昼夜,赶往清河镇。
这回他已想好,他什么也不要了,这回就扮做一个穷书生,慢慢接近她,乞求她的原谅。
现下,他只想亲眼看看她。
行至镇口,已是傍晚,卫暄寻村口老伯过问。
老伯给他指去一个方向。
他瞧见那处天边浓烟直冲云霄,他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他听见有人说:“那不是崔娘子所居之处?”
一瞬,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将卫珍脱给街边老伯。
策马直冲那处,远远望见他妻所居之处,将要倒塌。
“贞娘!”他的呼喊愈发无力。
五年前城郊也是这样的大火。
马蹄砸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让开!”
卫暄挥开拦阻的木樾与木橦,冲进火海,素色的锦袍在热浪中猎猎翻飞。
断裂的房梁轰倒塌。
他抬臂挡开灼烫的木屑,后背重重地撞在焦黑廊柱上。
这些年他身体愈发不好了,特别是用了五石散后,他能一口气赶至这处,已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火中,卫暄被浓烟呛得双目赤红
“贞娘!贞娘!”他接近嘶吼,一步步深入。
被熊熊烈火环绕,眼前只有无尽的红黑,他看不到一寸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