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聿的房间大概只有她一半大,布局她也不熟悉,黑灯瞎火的连灯的开关都找了半天,然后摸进浴室,发现里面冷飕飕的,地面还有没干透的积水,镜子上也溅了水珠。
她看了一眼,旁边热水器的一根管子居然是断的,一开始梁初楹怀疑梁聿房间也有老鼠,后来她扯着那管子断口瞧了一眼,感觉也不太像被啃断的。
楼下大门被转开,梁庆才回到家里,看见二楼梁聿房间是亮的,喊了一声:“这么快就打完针了?”
梁初楹扔下管子跑出去:“他还在医院,我先回来了。”
她皱着眉:“梁聿房间热水器的管子怎么断了,他也不吭声,这几天洗冷水澡才冻发烧的吧。”
梁庆嗓音听起来也疲惫,应该是在外没少忙活,答得也敷衍:“有空我找个师傅来修吧。”
对现在的梁初楹来说,她爸说这话完全没有说服力,估计一觉醒来就忘干净了,梁庆心里除了他的工作,其它的恐怕什么也没装。
当天晚上梁聿是自己回来的,穿的还是梁初楹之前买给他的那件羽绒服,说实话梁初楹当时只是口嗨一下,也没指望他真的去垃圾堆里捡,结果没想到这件衣服还真的回来了。
她当时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梁聿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个口罩,应该是护士给的,他缄默地换了鞋,先去吧台那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梁初楹听着他的动静,手里捏着的一瓣橘子半天都没进嘴里。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开口:“热水器坏了怎么不说?我跟爸说了,他会找人给你修。”
“好。”梁聿声音听起来是哑的,把半杯热水都喝了下去。
梁初楹低头,缓慢地把手里捏了很久的橘子塞进嘴巴里。
“那衣服——”
“姐姐今天在外面玩儿得开心吗?”
梁聿更快地说完一句话,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是听进梁初楹的耳朵里,那股令人不适的感觉就又袭上头皮。
梁聿对他病得发疯的事倒是绝口不提,反而对她在外面做了什么这么感兴趣。
梁初楹嚼着水果:“呵呵,是啊,非常开心,我去吃了烤肉,又把商场逛了个遍,要不是因为给你买衣服没钱了,今天我就不至于空手回来了。”
“是吗?”梁聿低垂眼睫将玻璃杯放下,他弯眼笑,表情却泛着凉意,“看来我们真是一家人呢,我不高兴的时候,姐姐就会高兴了,这也算一种守恒吗?”
她下意识觉得令他不高兴的事情指的是发烧,但那事已经证明不是落水的后遗症,而是梁聿自己洗冷水澡还不开暖气的后果了,跟梁初楹没有半毛钱关系,她不需要觉得愧疚。
“你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少怪我。”梁初楹吃完了一整个橘子,拿了张纸巾擦手,然后站起来面朝吧台的梁聿,义正言辞地指使:“我的床单和被子你要负责洗好还给我。”
她眉头下坠,很嫌弃:“上面都是你吐出来的水。”
梁聿稍微眯了些眼望着她,手指把桌台上的杯子转了几圈,嘴角向上翘了一下,梁初楹也僵着没动,意识到两个人一起不约而同想到床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拉扯。
梁初楹脸一黑,觉得不能在他身边久留,连电视都没关就跑上楼了。
她关了门,紧接着听见一连串慢条斯理的脚步声,终点是她的房门前。
家里就这么几个人,梁初楹完全能够通过脚步的频率判断外面是她爸还是梁聿,简直想都不用想。
房间门被叩响,她从床上直直坐起来,不耐烦地喊:“有话就在外面说!”
门外的人沉吟一会儿,稍许,梁初楹的手机亮了起来,梁聿的消息弹进来:
【^-^】:“姐姐原来是误会我扔掉了衣服。”
【^-^】:“因为送了我新的,所以整理衣柜的时候把别的衣服扔掉了,姐姐不要怪我啦。”
【Monet】:“知道了。”
手机屏幕的光朦朦地覆在她的脸上,梁初楹盯着看了一会儿。
一个半小时以后。
【Monet】:“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的,是你不信。”
【Monet】:“哦……”
【Monet】:“那还不是因为,你在我这儿没什么信用。”
【^-^】:“我会再努力一点的。”
【Monet】:“^-^”
【^-^】:“^-^”
第 9 章 变质
梁庆答应梁初楹的“礼物”,是两千块钱,他连礼物都没心思挑,直接发了红包叫她放假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出去玩儿。
可惜那段时间梁初楹约了祖佳琪好几次,她都说没有时间。
梁初楹觉得从那天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开始,祖佳琪似乎就不太跟她联系了,其实以前也常有这种事,因为梁初楹性格有些尖锐,说难听点就是太骄纵,经常跟别人聊不到一块儿去,之前也交过好几轮朋友,没几个月就联系不上了,加之有过遭受背刺的经历,梁初楹渐渐就降低自己对朋友关系的预期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发的一连串绿色气泡,指甲在手机侧边敲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关掉,失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梁初楹弯腰把沾了水粉的笔刷一股脑地扔进水桶里涮干净,祖佳琪用笔蘸了一下白颜料,发现自己的白色格子已经空了,梁初楹看了一眼,拆了一袋新的补充装挤给她。
“谢谢。”祖佳琪笑笑,看了一眼自己一大半颜色都用光的颜料盒,视线又缓慢转移到画纸上。
梁初楹握着一把湿答答的画笔,犹豫了很久,开口问:“你最近很忙吗?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都没见你理我。”
祖佳琪像是刚回神,“啊”了一声,转头很抱歉地对她说:“你说的是一起出去玩的事情吗?我好像看到了,但是忙着忙着就忘记回复了,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态度跟她那个不靠谱的爸一样,忙着忙着就会把别的事忘掉,梁初楹觉得郁闷。
她直来直去地问:“我是有什么事做得叫你不高兴了?”
祖佳琪沉默几秒,干笑几声:“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我真不是故意不回的,最近家里有点事情,所以总是三天两头到处跑,不要误会啦。”
梁初楹“嗯”了一声,也没有话可以多说了,低着头把画笔上的水甩了几下,继续开始临摹例图。
祖佳琪应该也有些过意不去,试探性道:“下次放调休假的时候一起出去吧,我陪你。”
“我——”梁初楹张张嘴巴,结舌,“不是谁陪谁的问题,我是想说,两个人一起出去玩儿、一起商量,所以我才问你想去哪里,不是叫你陪我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祖佳琪看着梁初楹的眼睛,表情怔愣了一瞬,梁初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鼻头有点红。
“你没有问题,是我的问题。”祖佳琪低着头小声说,梁初楹还没来得及问她说的是什么问题,她就又抬头笑了几声,“到时候再决定要去哪里吧。”
她转头继续画画,梁初楹没有再打扰她。
上文化课的时候,她从老师嘴里听见了梁聿的名字,本来还在游神的梁初楹眼睛眨动几下,凝了神去听。
“唉,我都不好说你们,都是读第二遍的人了,现在一大半人还搞不定倒数第二题那圆锥曲线,不就是几个公式一直往下算吗?底下那楼,五班的梁聿,人家都拿CMO金奖,被招走了。”
梁初楹手里自动铅笔的笔芯突然被她摁断,她看着卷面空白处崩出来的几个点,皱了眉。
她确实在学校各种公告栏上见过梁聿拿奖的事情,这事儿被当作招生广告一样到处投放,但是没想到现在都进入择校阶段了。
他有跟爸说吗?家里谁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自己弟弟的消息,居然还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二手的。
梁初楹感到微妙的不悦。
她重新把铅笔芯摁出来一截,然后再压断,下巴压在手背上。
爱说不说,谁稀罕了解他?
因为要期末了,学校留的作业也格外多,梁初楹躺在卧室的躺椅上晃来晃去,用卷子盖在脸上,摇摇椅有规律地上下晃动。
窗帘擦过窗棱的沙沙声充当白噪音,楼外广玉兰的叶子拂动作响,她脸上的卷子被风吹落在地上,梁初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心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外头的风有点凉,叫人缩了下肩膀。
梁聿今天回来又比她晚,最近似乎总这样,也许近些时间在家里看不见他人影,就是因为搞什么比赛去了吧?
梁初楹把滑在眼皮上的头发吹开,听见梁聿回来以后第一时间敲了她房间的门。
“有话就说。”她又往地上蹬了一脚,摇摇椅又开始晃起来。
“冰箱里有意面,煮那个吃可以吗?”梁聿模糊的声音透过厚厚的门板传进耳朵里,平稳、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