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猜出来他想说什么,大抵是想找她借钱。
说实话,梁初楹不是很想搭理他。
起初几秒,她神色平静,假装他叫的不是自己,下一秒又想到他是梁科的儿子,而她家受了梁科的恩惠,总不能得罪他的儿子。
于是她笑了,左颊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梁初楹假装现在才看见他:“啊,是你啊,好巧哦,你们还没付款吧,我请客吧。”
少女面色恬静,付完钱以后还朝两人微微笑了下。
梁聿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和嘴角,又淡然地挪开了目光。
王栩文连连向梁初楹道谢,梁初楹弯着眼睛,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梁聿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脚步停在她面前,嗓音还是没什么情绪:“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你不是送过我钢笔了吗?”
少年抬了抬眼,“那是我爸给你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梁初楹默了默,报了一串电话号码,而梁聿半天没搭腔。
几秒后,他才嗓音沉沉地回复:“记不住,你加我吧。”
梁初楹把手机解锁了递给他,梁聿把自己的电话存进去,说手机充电后给她转账。
她随意点了几下头,拎着半袋子菜过了马路,王栩文幽幽问他:“你真认识人家啊?”
梁聿侧目瞥他一下,清淡地吐字:“认识,不熟。”
“不熟你还找人家借钱?”
少年拎着东西就走,语调慢悠悠的:“试试而已。”
王栩文小跑几步跟上去,啧啧几声后感叹道:“她好乖啊,一看就是很听话,成绩很好的那种人。”
他撞了撞梁聿的肩膀,小声请求:“等你俩加上好友了,把联系方式推给我呗?”
梁聿斜乜了他一眼,“怎么,不怕早恋了?”
“肤浅了吧。”王栩文调子拖得老长,“谁说我加她就是要跟她谈恋爱,交朋友就不行吗?男女之间也有纯粹的友谊的!”
梁聿突然沉默了,用一副懒散的腔调拖出一个“哦”来,像是对这种友谊十分不感兴趣。
梁初楹深吸着车外温热的空气,将肺里的味道挤出去,并刻薄地评价这味道根本不如梁聿身上的气味好闻。
到家的时候,梁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正在等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以后,就把新闻关掉,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她招招手:“等你半天,又跑哪儿去玩了?”
“您大忙人还有什么严重的事情要亲自跟我说?”梁初楹心情不好,于是音调拖得很长。
梁庆对此感到习以为常,梁初楹是很喜欢发小脾气的,但每次也不会维持太久,其实很好说话。
“你跟梁聿不是要去北京上学了吗?梁聿说他有个朋友正好今年搬到国外去住一段时间,房子可以让出来给你们姐弟住,挺大的,到时候你跟梁聿就住进去,彼此有个照应,还能给人家看屋子。”
梁初楹微微张大眼睛,迅速驳斥:“我不跟他一起住!”
梁庆似乎不解:“为什么?丫丫,我知道你,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梁聿去帮衬你,不是挺好的吗?”
她的视线挪到楼上,卧室的门被打开,梁聿站在二楼的位置,衣衫宽松下坠,两条细长的胳膊搭在栏杆上,目光微凉,笑吟吟地望着她。
眼是黑的,唇是红的。
第 31 章 变质
这都是早有预谋。梁初楹心想。
她将视线从楼上挪回来,告诉她爸:“为什么都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过不好,难道我要一辈子靠家里,靠你跟梁聿?没了你们俩我会死吗?”
他爸只会打太极:“那我们再商量,丫丫,我总归是为你好。”
“哦!”梁初楹喊出一声,然后跑上楼,梁聿还站在走廊上,她瞪他一眼,在梁聿面前摔了门。
梁初楹将自己重重摔在床上,裹进被子里,闷得差点要窒息才把被子从脸上挪下去,盯着天花板看。
霞色褪尽了,橙红被暗色吞噬,空气仍旧是热的,在皮肤上反复跳动,密密如针扎,梁初楹盯着虚空看了一会儿,感到些许难过,比跟晏文韬争执还难过。
所有的不满都堆积在一起,过往祖佳琪跟晏文韬的话都在她耳边反复调转,所有人似乎都认为她应该是被养在温室的花,少了梁庆的肥、少了梁聿的水,她便要枯死了。
她听见很轻的敲门声。不知道是谁……管他是谁!
“滚啊!”她把被子卷成一团,挨着墙缩着,床板吱吱呀呀地响。
集合营的划定范围在郊区,山山水水的比较多,附近恰好就有一块人工湖,水还不浅。
一群大人慌得不行,万一闹出人命,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庄羽刚撒完泼,头发凌乱不堪,用来砸陈少彦的高跟鞋也不知所踪,听到有人说陈少彦企图跳湖,她也只是冷着眉眼嘲讽:“你看那个怂货有没有这个胆去跳湖。”
所有人都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鄙夷,再怎么不争气那也是自己的孩子,大庭广众之下对人又打又骂,实在是过分了。
梁聿考完试被堵在这里被迫围观,看完一场闹剧以后,他也觉得看不下去,提醒了庄羽一句话:“人疯了做什么都有可能。”
庄羽怨毒地瞪着他,配上狼狈的衣装,乍一看上去活像个伥鬼,她的声音尖锐地从齿缝里钻出来:“要不是你逼我,我怎么会逼他?”
真擅长泼脏水。梁初楹想。
旁边那个老师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但是场面太乱了他听不楹,干脆开了免提,把音量调到最大。
屋外还下着雨,手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陈少彦正哭着叫喊:“是我妈逼我!是你们逼我!既然没人希望我活着,那我干脆死了算了,这样大家都高兴。”
可能是他有了危险的动作,其它人都大喊着“等等”“不要”之类的话,传出来的声音杂得不行。
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着急地催促:“快找个人来劝劝啊,人已经全部翻过栏杆了,再往外踏一步就掉下去了!”
这边走廊里的所有人都听得很楹楚,本来咬定他不敢跳河的庄羽脸上也出现一丝恐慌,她鞋都来不及穿,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所有人都挤着往外跑,都想去人工湖那边围观,梁初楹夹在中间,被人流裹着出去,出了大门才重获自由。
屋檐落雨,淋湿了她的头顶和肩膀,梁聿突然从后面出来,不知道从哪里捞了把伞,撑开了勉强能遮住两个人。
他往梁初楹那边凑了下,压低了眉眼问她:“你要去吗?”
梁初楹担心自己去了反而会刺激到陈少彦,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里面还有陈少彦的控诉。
她沉吟了一下,捏住录音笔,然后点了下头。
地面都是水洼,积了水,梁初楹的鞋里还是湿的,难受得紧,但现在没工夫去考虑那么多,两个人就撑着同一把伞跑进雨里,往人工湖那边去。
到的时候湖边已经挤了不少人,中间空了一大块,不敢靠近陈少彦。
陈少彦面朝湖面,背对着人坐在栏杆上,额头破了一块,血夹着雨水顺着脸部轮廓流下,他两只眼睛有点失焦,轻抬了腿,两只鞋都掉进湖里,瞬间就被吞没,然后漂得了无踪迹。
庄羽没打伞,浑身湿了个透,她也吓得不行,干脆把另一只高跟鞋也扔了,颤着声音叫了他一声:“小彦……”
陈少彦的肩膀很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反应很大地站起来,猝不及防往旁边跌了几步,惹得人心惶惶。
他叫着:“你别过来,别打我了。”
雨水模糊视线,明明是才上高中的孩子,身体却抖得不行。
庄羽还嘴硬:“我没有经常打你呀,只是你让妈妈太生气了,我只是想教育你,如果你实在受不了的话我以后绝对不动手了,你别冲动啊孩子。”
不知道这种漂亮话她说了多少次,语气拿捏得十分到位,如果不是刚刚还看见她发疯般打人的样子,梁初楹估计也会认为她只是个有点严厉的苦心母亲。
大雨滂沱中,陈少彦很慢地摇头,他脱了上衣,胳膊上有几块很明显的青紫痕迹,腹部也有类似衣架或者棍棒打过痕迹。
他哭,嗓子都喊哑了,“你怎么还要护面子啊?刚刚用鞋扔我的时候像疯子一样,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你还装梁柔给谁看?”
庄羽脸色变了下,黑沉沉的很难看,她突然冷了声音:“我不信你敢跳下去,要是你胆子有那么大,早就在我打你的时候就冲上来反抗了。你不也是在做戏,希望大家可怜你,憎恶我吗?”
这么说着,庄羽也撩了把湿哒哒的头发,冲过去扒住栏杆,她用尖锐的嗓音大叫:“你跳啊,你跳我也跳,反正你爸也死了,我就你一个儿子,大不了我们母子一块儿死,还能一家三口天上团聚。”
陈少彦绝望地摇头,声音轻得快要消失:“我不要跟你团聚,你该下地狱。”